想读懂诺贝尔文学奖的作品?不如去看这部电影

2025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匈牙利作家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Krasznahorkai László),表彰他“在末世般的恐怖中,以其引人入胜且富有远见的作品,重申了艺术的力量”,是匈牙利第二位诺奖获得者。他以后现代主义小说与反乌托邦、忧郁主题闻名,好几个作品都被塔尔·贝拉改编成电影。其著名的著作包括《撒旦探戈》《鲸鱼马戏团》《都灵之马》等。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撒旦探戈》的七小时时长、《都灵之马》的变态长镜头或许都不是入门拉斯洛和贝拉·塔尔的最佳选择,本文所述的《鲸鱼马戏团》或许会是最适合感知这两位天作之合所创造的诗意世界的电影。

《鲸鱼马戏团》(Werckmeister harmóniák)改编自拉斯洛的小说《忧郁的反抗》(1989),这部小说曾于1993年获得德国最佳书籍排行榜奖,被评为年度最佳文学作品。片名指的是17世纪巴洛克音乐理论家安德烈亚斯·韦克迈斯特(Andreas Werckmeister)。影片主角乔治·埃斯特(György Eszter)发表了一段独白,声称韦克迈斯特的和声原理是造成所有后续音乐美学和哲学问题的原因,应该用新的调音与和声理论来取代。

《鲸鱼马戏团》的故事发生在一个不知名的时代,在一个不知名的村庄里。一天,一个神秘的马戏团——里面有一头巨大的鲸鱼标本,还有一个被称为“王子”的阴暗煽动者般的人物——来到村庄,似乎唤醒了村民们心中的某种疯狂,这种疯狂无可避免地走向暴力和毁灭。塔尔·贝拉运用他标志性的39个长镜头,以幽灵般的黑白影像,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恐惧和深不可测的美感交织的末日景象。

即便塔尔·贝拉声称自己并不会将电影置身于任何隐喻之下,否认《鲸鱼马戏团》是作为政治寓言的存在,认为电影只是展现了时间,“以心理发展的时间历程去雕刻集体的存在感并去抚慰这些形象被风雨冲刷后的灵魂。”《鲸鱼马戏团》依旧通过一个封闭式的与外界隔绝的小镇空间,对彼时的历史遗留、政治格局和社会现实的进行了有限空间下的史诗预言。我们可以通通过电影中的诸多代表性形象来对此进行阐释,包括鲸鱼、王子、小镇、警方等。

小镇

如果我们需要理解影片中各种意象的指涉,则也需要了解整个匈牙利的近代史。唯有明晰历史,才能将电影从个人体感中抽离出来,去面见更大横截面的历史切片。而故事发生的小镇也正是整个历史的承载舞台。

1956年10月23日至11月11日,匈牙利爆发了一场反抗匈牙利人民共和国和苏联合控制的全国性起义,被称为匈牙利十月事件或匈牙利起义(Hungarian Revolution of 1956)。(本文并未对东欧近代史有更为深刻的了解,若有偏差,恳请指正。)

二战后,匈牙利成为苏联控制下的“铁幕国家”之一,建立了匈牙利人民共和国,实行一党专政和苏式集权统治,导致民众对政治压迫、经济困难和苏联霸权的不满日益加剧。之后的一系列政治环境和政治事件,都使得民众和学生进行示威游行,要求改革派领袖纳吉·伊姆雷重新领导政府。新的联合政府宣布解散原来的共产党和秘密警察,并提出了进行自由选举、退出《华沙条约》等一系列重大政治改革。在迎来短暂的平静与希望后。1956年11月4日,苏联军队突然调集重兵入侵布达佩斯和匈牙利其他地区对起义进行残酷镇压。苏联扶植了新的亲苏政府,战乱冲突加剧,超过20万匈牙利人逃亡成为难民。这也成为冷战期间东欧国家争取民族独立和自由的标志性事件。由此可见,整个匈牙利及东欧的近代史都是动荡悲戚的,匈牙利人民一直遭受着侵略、欺辱,也不断与之反抗,却始终未能成功,而在时代洪流下承受苦难的依旧是底层的人们。他们在为了集体、家园抗争的同时,却也不知不觉沦为意识形态操纵工具。

酒馆演绎

影片开头是一段长达11分钟的长镜头,亚诺什在酒馆的桌椅都被移开后,与醉酒的众人以人体代替星体,演绎了一场关于日食运行的天体运动。起初,地球围绕着太阳公转并自转,继而加入月球,三方不断旋转,亚诺什在一旁讲述、随着音乐共舞。蓦然间,三个星体重合在一条水平线上,日食降临,一切都陷入到恐惧与绝望。镜头也缓缓后移,直到头顶的吊灯出现在画面里,光明再次出现,星体继续运动,宇宙恢复秩序,人类获得和谐。

这段关于星象的演绎与影片的时序也息息相关,如同整部电影的凝缩。起初醉酒之人的旋转与舞蹈暗含着秩序下的混乱,在进入日食后则进入到影片的高潮,暴动、无序、爆炸、嘈杂在黑暗中滋生。日食结束后又恢复到秩序状态下,不过这份秩序不再是日食之前的那番旧有之物。一切都看似在循环之中,从秩序到无序,再到有序,即便秩序有些许不同,但是依旧无法从历史的泥沼之中抽离。

影片名字Werckmeister harmóniák同时也可以被译为“韦克迈斯特合声”或是“残缺的合声”。电影中亚诺什的叔叔埃斯特认为安德烈亚斯·韦克迈斯特(Andreas Werckmeister)将八度划分为12个相等的音调,一种基于假谐音的调音系统因而诞生,即十二平均律,声称韦克迈斯特的和声原则是所有后世音乐中美学和哲学问题的根源,应该被一种新的调音和和声理论所取代。塔尔·贝拉借埃斯特之口指出,十二平均律作为某种秩序、和谐的象征反倒是反神性的,是人类妄图通过人造系统来取代自然秩序,这也是埃斯特后续不愿成为革命运动的领导“吉祥物”的原因。十二平均律与残缺的合声就是小镇中秩序执行者与混乱现实的映照。

亚诺什

整部影片都是以亚诺什的视角来叙述的,我们与亚诺什一起,构成了某种“命运共同体”。亚诺什为唐娜婶婶探寻广场上发生了什么,帮助埃斯特叔叔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也目睹了小镇中的发生的一切。他是唯一一个试图用理性去理解世界的人。当所有人都在广场上聚集时,只有他想要去看巨大的鲸鱼尸体,并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置身于事外。因此,他是也是被时代和群体抛弃的人,作为边缘人反倒更能去洞察所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亚诺什,代表着观众的视角,或许也代表着观看这场抽离历史的闹剧的人们,以及现实中所处历史洪流中的人们,如同星体演变的往复循环一般,循环着这场历史。他代表了在剧烈的社会变革下与意识形态狂热中,无法找到自身身份归属并被主流抛弃的普通个体。同时,对于世界有着更加天真和理想主义的向往。这无疑是非常脆弱的,虽然亚诺什努力保持理性,但他最终仍无法逃脱小镇的命运,他也是这个“残缺的合声”中的一个音符。没有人可以在历史中独善其身,所有普通人都会被混乱和非理性吞噬。

鲸鱼

鲸鱼是整部电影中最显著的存在,也正是影片的名字。它是一切事情发生的起源,一条巨大的鲸鱼来到了这个封闭的小镇,打破了既有的宁静。然而,所有的民众都选择对鲸鱼视而不见,他们拒绝进入集装箱去看世界上最大的动物。只有亚诺什怀揣着狂热一次次走入集装箱,与死掉的鲸鱼尸体对视。也因为这条鲸鱼,小镇居民们陷入到了外来之物的煽动和恐慌之中。

鲸鱼作为一个庞然大物,承载了多种社会和哲学意蕴。死亡的巨大的鲸鱼给小镇居民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与恐慌。它如同整个匈牙利过去的历史、曾经宏大的社会理想和信仰体系。而如今却已然死亡,成为被保存的腐朽的标本。而围绕在它身边的民众却也选择对它视而不见。在前文中我们也得知,匈牙利的近代史也是一场屈辱的悲剧,它的存在更像是陈旧的枷锁,只会为大家带来恐慌与伤感。

它也像是上帝的高高在上的凝视,只是作为一具尸体存在,而无法对人的行动产生任何正向影响。它静静地伫立在广场中央凝视着人类的混乱与暴动,俯视人类所做的荒唐而可笑的一切。上帝的存在等同于无意义的到来,为小镇笼罩上一层巨大的虚无主义的阴霾。

鲸鱼也正如同“房间里的大象”,庞大、显而易见却被民众忽视,是匈牙利不愿意面对的屈辱历史和社会现象。

王子

居民们选择对鲸鱼视而不见,却对马戏团中的王子带有剧烈的狂热。亚诺什在第二次潜入集装箱观看鲸鱼时无意中听到了马戏团团长与王子的对话,同时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王子只是团长雇佣来表演的虚假的“王子”。此刻,王子想要挣脱马戏团的束缚,向居民演说煽动性言论。最终,居民们在王子的煽动下,阵列有形地对小镇进行了打砸,进入医院破坏所有的设施,惨无人道地殴打病人们。

王子作为一个被构建的专制和煽动性力量,隐喻着色厉内荏的暴政,煽动着人们非理性地反对现存秩序。然而当人们砸掉最具神性和安全感的医院并对病人进行殴打时,也象征着这场暴动的可怖。最终,所有人面对着一个在浴室中浑身赤裸的瘦骨嶙峋老人时,暴动者选择了沉默地离去。当面对最为脆弱和不堪的旧历史,人们选择了视而不见与沉默。

军队

在电影的高潮部分,即小镇暴动这一环节下,军队才姗姗来迟。唐娜婶婶和警察局局长一早就在规划着如何铲除这些暴动,却始终没有做出实际上的行动。唯有小镇居民们破坏了一切和现有秩序后,军队才在此节点上出动。他们的行动也并非是为了保护弱者,而是对这场暴动进行镇压。

在集体狂热之上,还有这更大的匈牙利的国家机器的存在。他们的所做更加冰冷,利用武器有组织有目的地将这场非理性的狂欢镇压。小镇的所属权在短暂的漂移后依旧回到了他们的手中。他们重新建立起了关于小镇的秩序,也让整个小镇回归到冰冷之中。

在这些团体与个体的混战中,影片进入到尾声。新的秩序重新到来,所有的混乱都在武器下收到镇压,小镇回归平静。此刻,埃斯特叔叔才在破碎不堪的广场中央与鲸鱼尸体对视,作为旧时代的钢琴家和知识分子,他终于愿意目睹过去的事实。亚诺什也在恐慌与惊吓之中穿着洁白的病号服,双眼无神地注目着镜头,伴随着长镜头越拉越远,我们仿佛见证了唯一的理想主义者的消亡与历史重复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