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名: Hokum
导演: 达米安·麦卡锡
编剧: 达米安·麦卡锡
主演: 亚当·斯科特 / 大卫·威尔莫特
类型: 恐怖
地区: 爱尔兰 / 美国
语言: 英语
男主角鲍曼为安置父母的骨灰来到爱尔兰乡下父母曾度蜜月的地方,却被旅馆员工告知这里存在一个被女巫诅咒的闹鬼的蜜月套房。而糟糕的是,不久后,鲍曼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间套房里。
不依赖设定噱头、不靠夸张的血浆和特效,只靠氛围塑造,这部电影竟然硬生生把影院变成鬼屋,凭借稳扎稳打的风格在近期上映的一众恐怖片中堪称一股清流,最后却仿佛无人在意。
这或许是今年最被低估的恐怖片。

《幽旅巫咒》由达米安·麦卡锡执导。他于1981年出生于科克郡,是一个爱尔兰独立电影人。从2003年起,达米安一直在拍摄短片,陆陆续续接近20年才在2020年推出了自己的第一部长片《危险警告》,为他迎来了更多关注。四年后,他的第二部长片《咒物寻凶》在西南偏南电影节首映,荣获Midnighter单元观众奖,烂番茄新鲜度高达96%。

今年,他带来了自己的第三部长片《幽旅巫咒》,这是他迄今为止制作规模最大的一部电影,也是他首次进军好莱坞的作品,由《人生切割术》的亚当·斯科特主演,用约500万美元的成本拿下全球2300多万美元的票房。他终于彻底站在世界观众的面前了。
「 一、《幽旅巫咒》的片名三重奏 」
《幽旅巫咒》英文名为“Hokum”,这个词原意指的是“胡言乱语的空话”。影片的整体创作思路紧紧围绕这个词语,用三条并行的线索,共同塑造了一场似是而非的超自然体验。这也是它聪明的地方,它并不只有一个恐怖来源。
心理创伤
鲍曼来到爱尔兰的原因是安置父母骨灰,这一行为本身是在处理一种过去未完成的告别,与主人公的背景故事息息相关。我们在随后的剧情中得知他一直在被家庭回忆反复折磨。
鲍曼是一个作家,而在电影中心理创伤这一主题正是通过一种现实与创作交叠的方法被引入。
电影开头的一段戏相当精彩。小说成为了进入鲍曼精神世界的入口。小说里的孩童和男人实际上都是身为创作者的鲍曼的精神投射。前者代表过去脆弱、可被牺牲的一面,后者则象征当下的执念与毁灭倾向。
通过一个简单的蒙太奇,虚构小说中沙漠图腾的圆形与电影现实中酒杯留下的水渍重合,一个简单的图形完成了两个世界的切换,也暗示现实与幻想之间的界限即将被打破。酒精和随后电影中出现的各类致幻媒介一起成为了影片的重要线索。
当鲍曼第一次看见疑似鬼魂的黑影时,他立刻用灯光照向那个方向,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导演马上否定了鬼魂的真实性,也因此建立了影片最重要的一层悬念:
恐怖究竟来自灵异,还是来自主人公自己的精神?

爱尔兰民俗
作为土生土长的爱尔兰本地人,达米安自然不会去消费爱尔兰的刻板印象。电影里没有四叶草和小精灵,而是通过一种更质朴的方式来强调地方特色。森林是危险而神圣的,木头作为一种重要元素出现在几乎所有的场景里,使得密林与旅馆融为一体。本身坐落于断头路的旅馆轻易可以与外界脱离,故事的发生地仿佛一直属于另一个世界。民间传说在杂谈中被娓娓道来,一切都很神秘,也最直接地能牵动观众的好奇心。

罪案
这是电影中最“实”的一条线索。和鲍曼有重要交集的旅馆员工菲奥娜失踪了,鲍曼因此被卷入了调查之中。一场谋杀为闹鬼的酒店带来不寻常的气息。
这一部分聚焦于人与人对峙的张力,而非鬼怪带来的压迫感。

三条线不断互相推动。过去的创伤间接迫使男主角鲍曼调查谋杀。谋杀又把他送进闹鬼空间去面对民俗传说里的鬼怪。酒精与致幻蘑菇则不断模糊三者之间的界限。这当然不是一种不可以设定有鬼的无奈妥协,而是一种有意的选取。
一个巧妙的设计在于,电影营造恐怖感的主要来源一直在切换。第一次探索旅馆时:闹鬼成为主要的恐怖驱动方法。尸体出现之后,罪案开始主导恐惧。而心理创伤始终贯穿其中。因此观众永远无法确定自己到底应该害怕什么。
「 二、制造恐惧是门手艺 」
《幽旅巫咒》显然是目前达米安·麦卡锡最成熟的作品。他在其中几乎融合了自己长期进行的创作探索中所有行之有效的部分。
视觉设计首当其冲
不得不承认,达米安对于恐怖角色的设计把握相当高超,预告片中出现的兔头男惊悚效果堪比《招魂2》的鬼修女,睁着眼睛仿佛能随时行动起来的尸体设计亦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这些鬼怪能让任何人笑不出来。但比起直接利用这些恐怖形象吓唬人,达米安更愿意克制地将他们藏在阴影里。
旅馆的空间以陈旧为核心,欧式的精致装饰曾经或许温馨,现在则给人未知感,仿佛那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着什么不好的东西。你几乎能闻到那些积灰的家具散发出霉味。破烂的旅馆、精致的古典雕塑、蒙尘的镜子、狭窄的走廊……设想你与一具死尸一同困于其中,达米安用幽闭空间中的这一切来制造压力。

声音是另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我们常看到说法认为恐怖片去掉音效就不再令人害怕。声音设计能放大和引导观众的情绪。
《幽旅巫咒》的配乐由约瑟夫·比沙拉操刀。黑暗、不和谐的弦乐,萦绕不去的合唱人声,层层递进,营造出持续不断的恐惧感。而日常声音则更精妙。清脆的铃声、木头家具的吱呀声、电梯运行的机械声……这些音效的有意放大在幽闭的环境里释放着孤独与危险。在地下室里,死者通过录音机向生者说话,这种需要通过媒介发声的方式也进一步强化了鬼魂或许只是心理投射的可能性。
在过去的短片里,达米安·麦卡锡多次对恐怖片制造惊吓的方式进行了探索,最终他成为了一个非常擅长制造观众预期和打破观众预期的导演。这也是为什么他的电影即使是最基础的跳吓Jump Scare也并不俗套。他有一套异常有效的视觉引导办法,利用视线遮挡和盲区,让观众在发现画面异常的那一瞬间产生恐慌。
在观影过程中,观众会发现导演用来拿捏人心的办法非常多变,像一套灵活的组合拳。

大型的恐怖游戏
《幽旅巫咒》一个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具有极强的游戏结构。
从小说创作开始,到鲍曼昏迷之前,电影实际上一直在做背景铺垫。这多少有些类似游戏的世界观搭建。
随着鲍曼作为游戏主角来到旅馆,旅馆员工便开始像游戏NPC一般不断出现,与鲍曼交流甚至发布任务引导他走向主线。家人的暗线则渐渐铺开,世界规则逐渐明确。
随着鲍曼进入传闻中闹鬼的蜜月套房,游戏才算真正意义上开启。鲍曼进入新环境、探索空间、获得线索、收集道具、破解谜题,偶尔还要与鬼怪来一回酣畅淋漓的追逐战。
这种游戏性也让影片某种程度上有很强的互动感。

「 三、为什么《幽旅巫咒》不能成为一个文化现象 」
虽然票房和口碑都还算不错,《幽旅巫咒》上映后显然没有引起太过出圈的讨论。这在随后上映的《痴迷》、《后室》席卷互联网的热潮之下反倒显得有趣。
我们是否已经不再对这种风格传统的恐怖片感兴趣了?
鬼屋失效了
虽然《幽旅巫咒》在制造惊吓的层面有着许多不俗的创意投入,但它实际上走的仍是一条老路:导演创造一个空间,主角代替观众进入空间进行探索,空间慢慢令人产生恐惧。这便是经典的鬼屋。

当观众看了太多电影,已经被训练得太过成熟,他们同样可以反过来捕捉导演的预期,熟练猜测导演下一个试图用来恐吓观众的镜头出现在哪里。这意味着在很多时候传统的氛围塑造已经不足够了,观众期待看到更具有独特性的东西。
今天的社会理性至上,许多观众不会因为电影里有鬼存在就感到害怕,也对新概念越来越包容。近十年的优秀恐怖片,几乎都在将新的恐惧对象纳入银幕。血缘、种族、身体、性别、科技……它们强调设定上的创意而非单纯的氛围堆积,且背后往往具有某种值得深挖的可解读性。当我们不再对《招魂》系列的更新感到期待,鬼屋式恐怖似乎已经彻底失效了。
短视频时代,没有”钩子”的恐怖片难以出圈
除去电影内容本身的影响,传播也是值得探讨的一个角度。
我们已经完全进入碎片信息的时代。纸媒衰退,权威媒体的影响力部分被自媒体取代。过去我们常通过专业的电影媒体报道和朋友的口口相传得到新片推荐,而如今人们在互联网上通过短视频片段对电影产生兴趣再去买票的行为则越来越普遍。
这种流行趋势下,我们发现近年来所有现象级恐怖片都有一个“钩子”,作为吸引注意力的诱饵。它们都有着某种可以被病毒式传播的核心概念。如《它在身后》里人传人的STD怪物、《危笑》里的微笑诅咒、《某种物质》里注射就可以的得到更好的自己的药剂、《后室》里的互联网怪谈与阈值空间、《梅根》里充满反差感的机械姬……甚至《死神来了6》的成功回归,也多少受益于“反向安全教育”这么个吸引力不减当年的天才设定,且上映的时候互联网上到处都是它的大木桩子视频,引得转发连连。

病毒式传播需要钩子。
钩子反过来塑造了今天恐怖片的创作。
而对比之下《幽旅巫咒》并不符合这种定律。
“这是一个小说家去一个爱尔兰酒店,调查一宗谋杀案,遇到一个可能不存在的鬼魂,然后讨论关于心理和现实模糊边界的故事。”
即使可能会很有趣,这个传播效率也实在是太低了。
且它并没有多少可以被截取用于宣传的桥段。相比起《痴迷》与《后室》的年轻导演,即使达米安·麦卡锡同样在油管上上传自己的作品,他也并不成长于一个当今成为主流的短视频时代。他的电影创作要传统得多,在创作上它天然地没有考虑到自己被高效传播的可能性。《幽旅巫咒》的叙事铺垫相当沉稳,为了建立起心理创伤的暗线,电影花了将近五十分钟才将主角送进那间闹鬼的套房,这份叙事耐心在当下显得既少见又奢侈。

此外社交媒体的小屏传播不可避免地会吞噬一部分恐怖片的独特魅力,因为即使拍得再商业化,恐怖片也高度追求视听体验。恐怖片属于电影院。一个普通剧情片可以靠剧本、明星、对白撑起来,但恐怖片如果导演不知道怎么控制观众的眼睛、耳朵和期待,所有设定都会变成纸片。通过社交媒体切片所建立的对恐怖片的理解,必然是片面的。
电影的质量和电影的可见度,从来不是一回事
我们感慨《痴迷》和《后室》这两位20出头的导演能在全球制造如此庞大的文化现象,但事实上这种情况在这个世界大部分地方都不太可能发生。这两个导演都是美国人的事实令人无法忽视。
这不是才华差距,而是产业结构差距,且美国电影天然有着默认的国际化语境,自带影响力。达米安·麦卡锡的第二部长片《咒物寻凶》由爱尔兰本土制片,最终在二十多个国家收获了185万美元票房。这意味着这部有好莱坞参与制片的《幽旅巫咒》票房是他前一部电影的12倍多。
更何况年轻的创作者一跃出头的故事实在是鲜有案例。达米安·麦卡锡拍短片的那十几年需要做电工补贴收入,这才是大部分独立创作者更可能面对的现实。

电影需要两个小时的控制力,而不仅仅是一个惊人的画面或者一个新鲜概念。节奏、场面调度、声音设计,这些仍是恐怖片作为电影引人入胜的精髓。依靠空间、声音、镜头和节奏一点点堆积恐惧,放在今天,这样的创作方式反而显得稀罕。而这也是《幽旅巫咒》最令人惊讶的地方:它依然执着地仅用电影语言本身来制造恐怖。
或许想要再进一步取得巨大成功,达米安·麦卡锡只需要能把他的能力翻译成当下互联网语言。
他可能得多刷刷抖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