戛纳首部主竞赛:集传记、历史、LGBT、女性主义于一体的话题之作

在本届戛纳电影节的第二天(5月18日),两部主竞赛电影《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和《八座山》同日于电影宫卢米埃尔大厅进行首映,前者由戛纳常客俄罗斯导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执导,后者则由比利时夫妻电影导演组合菲力斯·范·古宁根和夏洛特·冯黛梅尔许联合执导。作为主竞赛的首批放映作品,这两部电影并没有在华语或国际媒体上引起太大的反响,观众影迷们对此的讨论热度也不高,希望接下来几天会出现让影迷们兴奋的”爆款“电影。

华语媒体戛纳场刊
《银幕》戛纳场刊

自今年以来,俄乌冲突的爆发加深了欧洲文化艺术领域的分歧,针对俄罗斯官方的抵制声浪浩大。戛纳电影节主办方对此明确表态不接受俄罗斯官方代表人员,并且取消了部分俄罗斯记者的通行证。但这并不意味着戛纳电影节不欢迎任何有关俄罗斯的元素。本届戛纳主竞赛单元首部释出长片即是俄罗斯导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的新作《柴可夫斯基的妻子》

导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Kirill Serebrennikov)

这是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除2016年入围戛纳“一种关注”单元外,第三次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以主竞赛入围导演身份亲自出席戛纳电影节,因为他的前作《盛夏》和《彼得罗夫的流感》在戛纳展映期间,他都因政治理由无法离开俄罗斯。所幸在2022年初,他终于重获自由并移居柏林。今年他不仅会在戛纳电影节公映新作,还将一部契诃夫戏剧带到了法国阿维尼翁戏剧节。

《盛夏》海报

柴可夫斯基的性取向至今不被俄罗斯的官方意识形态所承认,早在2013年谢列布连尼科夫就有计划拍摄柴可夫斯基的传记电影时,他就因此没有获得资金支持。这位有着深厚舞台剧背景的俄罗斯导演已经在《盛夏》和《彼得罗夫的流感》中展现了狂热的想象力和纯熟的视听技巧,他在面对俄罗斯民族的伟大音乐家柴可夫斯基及其私生活时,选择了更为稳重的节奏,所幸没有失掉导演的个人风格。

《彼得罗夫的流感》海报

柴可夫斯基唯一一段婚姻堪称是彻头彻尾的悲剧,他的妻子安东尼娜往往被被后人描绘成歇斯底里的偏执狂。但也有人为柴可夫斯基辩护,认为二者悲剧的婚姻不是因为柴可夫斯基是一个公认的同性恋者,而是因为安东尼娜有着严重的性格缺陷。证据是除安东尼娜外,柴可夫斯基还长期与一位名叫梅克夫人的富孀保持着长期的良好关系。然而《柴可夫斯基的妻子》一片的面世,替安东尼娜这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以下内容可能涉及剧透)

空空荡荡的爱和嗡嗡作响的恨 

虽然本片因存在LGBTQ元素得以入围酷儿金棕榈奖的评选,但是观后必须为大家澄清的是,这绝不是一部关于爱情或是同性恋情的电影。本片只有唯一的主角,就是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安东尼娜。在137分钟的影片中,安东尼娜几乎出现在每一场戏中,整部影片就是以安东尼娜的精神世界为线索。而安东尼娜的精神世界里也只有唯一的主角,就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柴可夫斯基。与其说本片是在忠实地描绘柴可夫斯基的私生活,不如说是试图最大限度地还原安东尼娜心目中的柴可夫斯基。所以对于柴可夫斯基那些传闻中的同性情人,持续来信的女性朋友,本片采取了同安东尼娜一致的立场,视而不见,不着笔墨。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本片的第一场戏是1893年,柴可夫斯基的葬礼。导演让肮脏的、灰暗的色调贯穿在19世纪末的俄罗斯,历史情节剧的氛围扑面而来。女主角安东尼娜,作为一位不受欢迎的寡妇出现在自己丈夫的葬礼上。直到柴可夫斯基的遗体从灵床上颤颤巍巍地起身,只为向安东尼娜表达最后的恨意时,我们才意识到,在看似这个稳重的叙事节奏中,导演仍然保留着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这种对非真实空间的掌控能力让导演在建构安东尼娜的精神世界时显得游刃有余。

安东尼娜的世界是暗无天日的,柴可夫斯基是她唯一的光源。有时是太阳,有时是烛火,只要柴可夫斯基给了她一丝爱的幻觉,就会有光与火的意象出现在画面之中,洒在安东尼娜的身上。但是在影片的第一幕中,这种虔诚的爱意显得有些虚浮无根,除了期盼柴可夫斯基的回应以外,安东尼娜似乎缺少明确的社会身份和社会关系,观众们只知道她是爱慕者,却对这种爱慕难以产生理解。直到安东尼娜的家庭环境得到描写,我们于是知道,她成长在少有男性成员的家庭,母亲是一家之主,最擅长的事是辱骂自己的两个女儿。当安东尼娜通知母亲自己的婚讯时,毫无疑问的,她受到了母亲的诅咒,然而这一次,安东尼娜在钢琴上抚摸出温柔的曲调,一束神迹之光打在她上,昭示着她对于新家庭的期冀。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就像观众们看到的一样,安东尼娜丝毫不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们不曾有一秒相爱,柴可夫斯基在拒绝过安东尼娜一次之后,竟然接受了她的追求,颇有蹊跷地主动求婚。在婚礼晚宴之前,安东尼娜被密密麻麻的婚纱绑带网罗进婚姻的束缚之中,最为悲剧的是,她执迷地相信这是幸福。柴可夫斯基也许是俄罗斯音乐界的太阳,但是一旦靠近则会被灼伤。所以后来丈夫的失踪,二人纠缠不清的离婚官司,就像片中象征着柴可夫斯基的火光一样,如同杂耍人玩火自焚,越烧越猛,烧到了莫斯科的街上,烧毁了安东尼娜最后枯守着的,柴可夫斯基留给她的房产。这里已经是家徒四壁,连柴可夫斯基的钢琴都被变卖。安东尼娜的心如同这间房子,空空荡荡,暗淡无光。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那么安东尼娜爱的到底是什么?是柴可夫斯基这个形同陌路的男人吗?那么难道是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天才?也许不是,因为全片没有出现任何直接表现柴可夫斯基音乐才华的段落,安东尼娜自己也承认几乎没有听过丈夫的音乐。在影片中,安东尼娜作为音乐学院的学生,对音乐的热爱远远少于对神的崇拜,双手合十、潜心向上帝祈祷的戏份要远远多于演奏或歌唱的片段。那么安东尼娜真正信仰的是上帝吗?的确,这部俄罗斯影片的宗教意味浓厚,无论是在葬礼和婚礼的段落,还是安东尼娜在爱情命运受阻时向上帝的祷告,以及一些极富悲悯的上帝视角镜头,都让这场悲剧充满了宿命色彩。

但安东尼娜是背叛了上帝的人:她确认柴可夫斯基是同性恋后,甚至在月光下摆起六芒星蜡烛阵,这是一种异教徒的巫术,将六芒星拆开来看,正三角代表阳性,倒三角代表征阴性,借男女阴阳交合之意,以期婚姻破镜重圆。不爱音乐,不爱天才,不爱神,安东尼娜的爱是一种虚空。她在影片后程一个明确的梦境段落中所呈现出的幻梦大概可以给我们提示,这个梦里安东尼娜走在雪后荒凉的墓园中,安东尼娜的三个被送至孤儿院的私生子女打扮成带翅膀的小天使,和柴可夫斯基一起等待着她的到来,一家五口伴随着欢声笑语在这个诡异的墓园中拍下一张全家福。也许安东尼娜所期待的就是一个完整幸福的家,这种期待却将她拉入了沼泽。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强烈,但是毫无根据的爱让安东尼娜像一只没头苍蝇四处碰壁,就是这只一直嗡嗡作响的苍蝇贯穿影片始终。苍蝇的首次出现是柴可夫斯基第一次拒绝安东尼娜求爱的时候,两人严肃地坐在桌旁占据着画面的两端,安东尼娜喋喋不休地强调自己的爱意如何真诚,可是在柴可夫斯基听来,她就像画面中飞进来的这只苍蝇一般恼人。柴可夫斯基不断地挥手去赶苍蝇,让观众忍俊不禁,回想却感悲凉。此后凡有苍蝇出现的场景皆是安东尼娜欲望受阻之时,油然而生的则是轰鸣的恨意与恶意。

比起飘渺的爱,安东尼娜的恨落在尤为现实的层面,即是现实对她无情的围剿之时。片中的安东尼娜多次被包围在他人的目光之中,从开始的柴可夫斯基的同性好友们围着她打量、讽刺般的询问,到后来男方游说离婚的团队让她孤立地处于房间正中。一个了解柴可夫斯基的朋友为劝解安东尼娜给她找来了五个年轻男人让她“享用”,这五个男人同时向她展示古希腊雕塑一般的男性裸体,如同男性生殖崇拜的仪式将安东尼娜包围。这几场戏从构图上看,安东尼娜总是处于孤军奋战的逼仄角落,仿佛一个擅闯男性世界的罪人。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剧照

这样一来,安东尼娜的恨最终落脚于这个极度厌女的世界。是全世界对于一个女人的围剿与欲望的压制导致了嗡嗡作响的恨。在厌女的社会中,她承受着同性尤其是母亲带来的羞辱,承受着男性的审视或无视,她丝毫的越界,比如对天才的追逐,都会成为社会批判的目标。厌女社会塑造了安东尼娜的精神,她继而用这副精神毁掉了自己。

在本片最后一场戏上也可窥见性别议题上的升华。导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在结尾终于毫无保留地展示了自己在戏剧领域的强大能力,他在幻像、梦境、主观感受层面的导演技法发挥的淋漓尽致。这场戏是一个长约5分钟的调度长镜头,在灯火幽微的公寓楼中,那个曾在柴可夫斯基面前翩然起舞的男人,那些曾带给安东尼娜冲击的裸体男人们,他们和她在迷宫的不同房间轮番登场,仿似一场游击。观众跟随这个长镜头观赏安东尼娜在属于自己的精神宫殿中用舞蹈不断地对抗与挣扎,直到她逃离此地,终于在柴可夫斯基的死讯中得到解脱。仅凭最后这场戏的肢体表演,饰演安东尼娜的俄罗斯新锐女演员阿丽奥娜·米哈伊洛娃就已经有足够的实力竞争本届金棕榈的影后称号。

《柴可夫斯基的妻子》主创参加戛纳首映的媒体发布会

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在本片中进一步证明了自己驾驭不同题材的能力,他的下一个项目还将会是人物传记片,目前已确定由本·卫肖出演俄罗斯激进诗人爱德华·利莫诺夫。

本·卫肖出演基里尔·谢列布连尼科夫的最新作品《利莫诺夫:埃迪的歌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