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语的熟悉,与靛蓝的陌生:柏林主竞赛两种家庭叙事的失败与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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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Are All Strangers

《我们不是陌生人》

导演: 陈哲艺
编剧: 陈哲艺
主演: 杨雁雁 / 许家乐 / 林伟文 / 林咏谊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新加坡
语言: 汉语普通话 / 英语

陈哲艺今年推出的这部近三个小时的长篇,作为主竞赛单元中唯一的华语电影,它自然是肩负了很多期待。导演的两位御用演员再度出场,并在导演的故乡新加坡取景,可谓在舒适圈中游刃有余,但总体观感一般,甚至会让人觉得乏善可陈。

造成这样的观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部电影和人们料想中的柏林气质难以匹配。尽管电影中也大面积展示了社会底层的人物生活状态,也会跟社会因素挂钩,但这份对于社会的反思在柏林一众影单之中显得微不足道。原因在于故事发生的地方——新加坡。这个背景已经是全球人类发展指数和幸福指数都名列前茅的地方了。当这部电影在展现人类可以被诗意和富有情绪地描述出来的苦难的时候,更多的电影已经在尝试展现那些无法被言说的苦楚了。电影想要展现的重组家庭之间的情感变化,也像是很久之前才流行的主题了。

电影围绕着一个新加坡底层的重组家庭的琐碎家常来展开。单亲家庭,勤奋但患癌父亲,失业的儿子,另一边是来自基督教家庭,但是未婚先孕的早育的女孩。还有杨雁雁饰演的马来移民,在新加坡工作三十年却依然要寄人篱下的女性。每一个人物的小传都是沉重的,电影自然也需要拉长篇幅来交代背景。

两条故事线,两辈人的故事同时展开。导演的二位御用演员呈现了双主角的态势。一条线是许家乐饰演的儿子,本是一位放纵的失业青年,在意外成为父亲,家庭遭遇事故之后,逐渐变得成熟懂事的Coming of Age的故事,另一条线是杨雁雁饰演的移民,到新加坡三十年也只能从事受人鄙夷的啤酒售贩的底层职业,变成了家庭里的继母,逐渐被一家人所接纳,共同迎接生活的挑战的故事。

导演有意在标题中制造一种东西方的语境差异,音译的标题是“我们不是陌生人”,但英文标题却是“We are all strangers”。在刻画原本是“陌生人”,但最后成为互相支撑的家人的过程中,两位主角之间的摩擦和理解的剧情铺设又是让人觉得食之无味,并没有超越生活的亮点。但人物刻画上又有些用力过猛。电影想要的高光时刻,是在许家乐饰演的儿子与杨雁雁饰演的继母通过直播带货的方式共用改善家庭条件,但应为涉及药品售卖被官方机构介入。继母为了保全孩子的未来,然后自己认罪,接受牢狱之灾,再强行通过牺牲和奉献引入到家庭的英语词根family- familiar来形成一组反义词,反对Stanger的概念上。由此一来,剧情的就掉入了一种要靠机械类比来推进的桎梏之中。

在从固化的社会架构以及政策对底层人民的罔顾上来解读这部电影的方式已然失效。观众只能从情感上去深度认知,然而,通篇看来,导演似乎要想要强调这种标准东亚女性的家庭观:隐忍,牺牲。和一个标准亚洲男性的标准:责任和成长。通过近三个小时的陈述,最终回到了一种安稳,保守的价值观念上。如果非要上升地讲,那这部电影所宣扬的,不正是一种保守的立场吗?

不断地铺出孱弱的叙事,渴望勾勒成一幅深刻但又动人的图景。剧本上的过于按部就班,让人看起来毫无新意:父亲的因病去世,家庭的变故等等编排几乎是意料之中。电影出现的“直播带货”来改善家庭条件,本应该是一块值得发力的部分,但实际观感则像是一个未经打磨的,目的性过于强烈的推动手段。本部电影最大的问题,就是一种剧作表达上的失衡感,而这种失衡,最终导致了导演想要完成的陌生到熟悉的论述失败。人们并非是以真情实感而变得熟悉,而是被裹挟着,强迫着,以某种契约的方式来完成这种蜕变。电影之后的,超越陌生的那个主题,依旧是晦涩,灰暗而不可感的。

Nina Roza

《尼娜与萝扎》

导演: 詹妮薇芙·杜鲁德-代·塞尔斯
编剧: 詹妮薇芙·杜鲁德-代·塞尔斯
主演: 基娅拉·卡塞利 / Michelle Tzontchev / Mart Lachev / Nikolay Mutafchiev / 斯维特拉娜·扬切娃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加拿大 / 比利时 / 保加利亚 / 意大利
语言: 法语 / 保加利亚语

剧情简介:当一段关于保加利亚8岁绘画神童的视频通过网络引起一位收藏家的注意后,艺术策展人Mihail受委托被派往当地评估女孩Nina绘画天赋的真伪以及其作品的价值,而这趟调查之旅也是他离开故土近三十年后初次重返,他需要面对过去的阴影。

在电影艺术成为交流或窥探远方的窗口的电影节舞台上,除了纪实主义的粗糙现实与极端类型化的狂欢寓言之外,总有一部分电影是由某种普世的个人情绪所分泌,继而在时代背景与视觉美学的调和中变得细腻而复杂。

原本被译为《小蓝花》的《尼娜与萝扎》便是加拿大女导演詹妮薇芙·杜鲁德-代·塞尔斯(Geneviève Dulude-De Celles)又一次对“孤独感”诠释的影像画作。只不过这次“青春期阶段性的孤独”成长为更持续的流散者的情绪色卡。塞尔斯藏在这部《诗人》的《近乡记》的流散叙事之下的,是她对代际关系中亲密的治愈能力的肯定,以及对“艺术之于具体的人的价值与影响可能”的发问。

《尼娜与萝扎》作为塞尔斯的第二部叙事长片,对比其2018年获得柏林新生代单元“水晶熊”评审团大奖的首部长片《孤单殖民地》,这部新作延续着导演对日常化冲突而关注细节的偏爱,但其叙事内容明显朝着更宽广的视角发展。两相对比,似乎能完美体现出柏林新生代单元与主竞赛单元入选的差异。

若说《孤单殖民地》中所讲述的加拿大郊区少女的青春成长叙事(coming of age)容易被看成是青春烦恼与后殖民(片中所出现的印第安男孩角色)话题的杂糅,是琐碎日常中少女注意力的偏移和对其成长困扰的关注,那么《尼娜与萝扎》则调转了话题的主次,离乡者孤独的叹息与新生代愤怒的火焰,似乎提供了一种新的流散叙事的出口。

故事从一对父女的沉默出发,“归乡不安的原因”与“艺术天赋的真伪”成为推动叙事的咬钩,观众的困惑与探究真相的欲望让《尼娜与萝扎》返乡段落中多次的迟疑不至于显得拖沓与难熬。然而,围绕保加利亚少女Nina是否是绘画神童的叙事线始终只是流散者过往记忆在当下时空的对照组,略显功能化与可惜。Nina选择故土而非接受被只有在欧洲才能获得的“更好的未来”,成为导演对保加利亚与欧洲国家地缘资源不均现象与艺术产业潜规则路径的做答纸。此外,Nina更作为Mihail内心不安与女儿的补偿想象出现,片名并排列出Nina与Roza更能作为佐证。

无法与原乡文化有所连结的人亦无法融入当下的社会。自小随父亲Mihail移民至加拿大的女儿Roze从影片的第一个镜头开始就被人群以及演职人员分开的姓与名夹在中间,随后她远离了人群,甚至逃离了摄影机的画框。而父亲Mihail面对流散经历的应对方法则是压抑与间隔他的记忆与情绪,他将艺术横在他与过往和故土之间。影片最明显表现的低饱和度、如同油画点缀的浅色调画面则是他流散路途压抑情绪的外化,一种被时间漂白了的靛蓝色的心情。保加利亚的自然风光每每都在全景中被展现,再一次次以推镜头聚焦回返乡的Mihail。影片试图通过这样的方法不断靠近Mihail压抑的犹豫与丧妻后无法抹除的悲伤,但也在画面中一次次穿过窗户或墙壁精心框好的画框之际,使Mihail被他曾经抛在身后的故土与记忆接纳,小镇居民的群像与聚餐等段落便意指提供消除隔阂的重逢。

当丧妻往事与围绕Nina的谜团(画作确由女孩Nina独自完成)纷纷清晰后,原本隐藏在浅蓝色画面之下的深色阴影被放大,有狂风席卷着树叶从Mihail身侧而过,眩晕的视角效果从阴影的低语变为一种呼唤,Mihail对故乡与旧处的访顾从此刻变成漫游,现实与记忆融合而模糊,最终使这个离家太久的孤独又怯懦的男人涌起重新面对留在旧地的往事与亲人的勇气。

总体来说《尼娜与萝扎》所强调的绘画与音乐的艺术性,既是影像最突出的视觉特点,亦承载了角色流动情绪的表征外化,而更难得可贵的是以艺术为载体的流散文化创作拥有了新的循环可能,并在影片最后成为实践流散记忆的出口。用当地辣椒碾成颜料绘画而成的色块,可以被成为艺术品带来外部的关注,但并不再成为离开的跳板。寻乡归途亦不再成为地缘政治的历史性回溯,而落回个体的生命记忆,在相互关心却难以沟通的代际之间找到相互谅解、治愈与拥抱的一方之地。

值得一提的不足,反倒是保加利亚的本土痕迹只成为风景画与歌谣,缺乏交错身体感知记忆的再现。Nina不愿离开的理由与决心、Roza远离人群的理由甚至Mihail所有的反应都是已经被决定好,等待被呈现的。所以《尼娜与萝扎》更像一副静物画,它缺乏更为鲜活的意志挣扎与身体记忆。火焰的跳动、树叶的飘散与主观视角之下的眩晕效果并不足以构成标记时间流动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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