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林电影节开幕迎来第二日的展映,面对文德斯在开幕式的“电影可以改变世界,但不是以政治的方式”发言,“经典单元”与“论坛拓展”单元已有多部影片宣布推出与撤销放映,一时之间围绕“柏林电影节的政治性标签”正在受到各界关
主竞赛方面,首日公映的三部竞赛影片(《家中低语》/《告别信》/《人人都爱比尔·埃文斯》)均收获国内外媒体较平稳评价。其中,以聚焦土耳其政治流亡话题的影片《告别信》(Yellow lettre)暂时以华语场刊2.4分领跑国内外场刊。
该片“呈现出一种令人惊讶的普世性:一对富裕夫妇因对土耳其政权持有异议,而遭到不公正的解雇和迫害。全片始终将镜头聚焦于这种动态关系中个体所受到的影响,以及政府运作机制如何被武器化,并以个人化的方式施加于民众”(摘自Variety)。
而即将在第二日公映的由艾丽·范宁与卡勒姆·特纳主演的《蔷薇修剪术》与来自北欧的恐怖美学作品《疑婴夜生》逐渐将主竞赛的热点推至节奏更快且更类型化的影像讨论之中。视点单元(Perspective)入围的中国动画作品《寒夜灯柱》也以收获较好相应,耐观影前线记者将会在之后带来导演专访!
以下为主竞赛单元《告别信》(《Yellow Lettres》)以及全景单元开幕片《逆爱者胜》(《Only Rebels Win》)的详细影评:
Yellow Letters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德国 / 法国 / 土耳其
作为今年柏林主竞赛率先与媒体见面的影片,《Yellow Letters》 承担着一种极为微妙却重要的任务:它既不能平庸到让记者们在开局阶段就泄了气,也不能强势到使整个影展后续作品都失去悬念。事实证明,由 Ilker Çatak 执导的这部土耳其作品完美完成了这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它既具备柏林电影节一贯的政治敏感度,又保持着叙事的节制与结构上的韧性,将今年主竞赛的基调调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起点。
影片前半段以近似“柏林体质”的方式展开,一个关于文化工作者、知识阶层和政治权力之间关系的故事被缓慢拉开。一对在土耳其文化圈内拥有稳定声誉的中产艺术家夫妇,因为在政治光谱上的“站错队”而遭遇职业与社会地位的急速坍塌。影片没有采取激烈的暴力画面来呈现政治的压迫,而是通过更现实、更日常的方式来展示这种“柔性打压”如何逼近当代知识分子:政府补助突然不再续批;剧场拒绝与剧团合作;学校以各种行政理由推迟或拒绝聘任。这些方法都没有显性的暴力,却无比致命。人物的社会关系被切断,职业身份被剥离,曾经在文化领域的累积顷刻间蒸发。导演以极其克制的镜头语言让观众体会到一种慢性窒息般的压迫,那是许多现实社会里正在发生的现象:文化工作者与体制的摩擦不再以粗暴方式呈现,而以行政流程、制度缝隙与公共资源分配的“不透明”逐渐吞噬他们的生活。

然而影片的真正锋利之处在于中段的突然转向——一种如同人生断裂般的迁移。迫于经济与现实的多重压力,这对夫妇不得不离开他们生活多年的安卡拉,带着孩子迁回男主的家乡,并与男主的母亲同住。这个决定不仅意味着阶层的下坠,更象征着理想主义的撤退。安卡拉曾是他们的舞台,是理想、艺术创作与知识人社群的象征;回到家乡则意味着放弃城市文化结构给予的自我认同,重新投入一个更传统、更封闭、更强调生存现实的空间。
搬离安卡拉的那一刻,影片的精神气质随之发生巨大变化。从公共政治转入私人空间,从社会结构的宏观暴力转向家庭内部的隐性冲突。住进男主母亲家的那一段尤为精准:三代人的生活习惯冲突,隐含的性别分工、亲子关系、对未来教育的设想差异,以及羞耻—依赖之间的奇妙张力,让观众清晰地看到家庭成为压力的加速器。一旦经济来源不稳,所有微小的摩擦都会被放大;一旦理想无法支撑现实的重力,夫妻之间原本互相支撑的结构开始出现裂痕。

也是在这里,《Yellow Letters》从一部政治惊悚片,转变为一部直刺中产阶层灵魂的生活片——探问“失去社会地位之后,人究竟还能守住什么?”夫妻关系也在此时从并肩奔跑的“双人成功轨迹”,转向“共同跌落后的裂解过程”。影片精准地捕捉到一个残酷事实:成功会掩盖关系里的许多问题,而失败会把所有问题瞬间照亮。原本依靠艺术身份、文化认同与同侪认可维系的婚姻系统,在经济断裂、社会回退与家庭卷入之后,开始呈现出无法忽视的断层:教育孩子的理念不同,对未来期待的差异逐渐扩大,一方仍坚持理想主义,另一方则转向现实主义的求生模式。
导演 Ilker Çatak 在影像上的选择极为克制。他大量使用中距离、固定位置的镜头,不煽情、不渲染,把人物的沉默、失落与无力直接交给观众去体会。这种冷静的现实主义影像与演员极具内敛力的表演结合在一起,使影片在后半段呈现出一种既压抑又真实的紧张感。尤其是在家庭场景中,那些没有爆发的争吵、没有言说的怨气,甚至比真正的冲突更具破坏力。Çatak 很清楚他在拍的不是激烈的斗争,而是当代中产日常生活里最常见的那种“被迫让步、被迫退场、被迫接受”的情绪断裂。

而这正是《Yellow Letters》的价值所在。它没有以惊天动地的突破震慑影评人,而是以一种深刻的现实审视与情感隐痛,准确呈现了柏林主竞赛一直以来的精神传统:政治并不只是制度的强压,它也深深地刻写在个人关系、家庭结构、教育焦虑与经济压力之中。影片让观众意识到,政治的余波会穿过公共领域,进入厨房、卧室、客厅,进入夫妻吵架的细节,进入孩子的未来规划,最终变成一种家庭内部的无声裂缝。
作为今年主竞赛的第一部亮相作品,它精准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让媒体开始思考,让影展的基调被拉开,让观众意识到政治与生活之间的边界从未如此脆弱。它没有喧嚣,却非常锋利;没有高潮,却处处逼人直视现实。它在今年的柏林电影节上所留下的第一笔,不是震撼,而是沉思——而这种沉思,恰恰是柏林所最擅长,也最值得期待的。

逆爱者胜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黎巴嫩 / 法国 / 卡塔尔
跨种族、跨年龄的老少恋,在电影史上早已不再新鲜。六十岁的白人女性与年轻的非洲移民相爱——如果放在十年前,这本可以被拍成一场社会争议风暴。但《逆爱者胜》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它并不执着于外界的目光。
导演几乎刻意淡化了“阻碍”。种族、身份、无证移民的现实困境,都只是轻轻掠过。社会结构当然存在,但影片并不把冲突推到前台。真正被反复凝视的,是女主角 Suzanne 的内心——一个年过六十、长期被生活边缘化的女性,在情感再次被点燃时的微妙心理震荡。

电影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拍的不是“禁忌之恋”,而是“迟来的欲望复苏”。那种重新被看见、重新被渴望的感觉,比爱情本身更重要。镜头停留在她的犹豫、羞怯、突然的自信和不合时宜的冲动上。爱情在这里不是社会议题,而是一种身体与自尊的回光。
但影片最终没有浪漫化这段关系。它给出的结局是回归现实——不是惨烈,也不是决绝,而是一种冷静的落地。仿佛在说:激情可以短暂照亮人生,但人生本身不会因此改变结构。爱情没有赢,也没有输,只是完成了一次阶段性的觉醒。
作为全景单元开幕片,它显得克制而理性。它没有主竞赛式的野心,也没有情绪爆炸的表演张力,却有一种成熟导演才敢拥有的平缓节奏。它不追求轰动,而是选择陪伴一个女人走完一段情感弧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