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戛纳第三天我们迎来了第二部场刊上3分的杰作。金棕榈大热门滨口龙介细腻感人的《突如其来》,一路高歌拿下场刊3.1分的高分。另一部主竞赛《温柔的怪物》惨淡逆爆,遗憾退场。导演双周单元也开始发力:美国导演的战后创伤长片首作《求恕者》稳扎稳打,人气爆棚的拉杜裘德带来幽默与关怀并存的《女仆日记》给戛纳带来一抹亮色。第三天的精彩难以言表,接下来看我们小伙伴们写的长评和短评来感受电影之神的降临。



















《突如其来》
「 跨越边界去与他人产生真正的连接吧! 」

编剧:滨口龙介 / 蕾雅·德米娜
地区:法国 / 日本 / 德国 / 比利时
滨口龙介在戛纳的新作《突如其来》改编自医学人类学家矶野真穗和患癌的哲学家宫野真生子合著的书信集《突然感到不舒服》。
宫野毕生研究人生中的偶然性,两位女性也因为偶然相遇开始对话并就疾病、医疗体系和死亡等话题展开了深度讨论。书信集的名字“突然感到不舒服”实际上是宫野在和医生问诊的时候医生说的一句话,医生提到宫野后面可能会突然感到不舒服,感到不舒服之后病情可能会加剧,短则三星期长则三个月,宫野就要面临死亡到来。而宫野听到这句话陷入深思,这种病痛的突如其来会让许多患者陷入小心翼翼的状态,不再做长期打算也不再尝试新的事物,只是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注意自己的饮食和休息试图推迟这个突如其来的病痛,而从医生的角度来讲他们都无法肯定地声明某一个举动能够延缓病痛到来,只是从概率和避免担责的角度来看医生提示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不舒服尽到了自己的义务。尽管在病人面前有许许多多生活的可能性,但因为现在保守且追求理性的医疗体系和医疗建议许多人生的丰富性和可能性被自动抹杀,对于病人本身来说并不能将他们粗暴地等同于统计学上的一个样本,他们在疾病之外也有自己其他的可能性。宫野本人作为“优质患者”在进行了一系列治疗之后也开始反思在传统的医疗之外患者是否依然能发挥主观能动性去继续过好自己的人生,她也实践了自己的主张,在治疗之外依然承担授课教学任务,依然会外出旅行、写作并和矶野保持书信往来。这种对于疾病和患者如何继续生活下去的讨论也延续到了电影中成为电影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在原著书信集当中,两位对话的女性均为日本女性,并且她们的姓名、成长环境和家庭情况意外地相似,这份偶然中的相似性也继续传递到了电影《突如其来》中。电影中滨口龙介将人类学家的角色改为了一位曾学习过人类学现在担任养老院主管的法国女性玛丽露,将哲学家的角色改为了一位曾学习过哲学现在在做戏剧导演的日本女性麻理。这一角色文化身份的改动是为了在电影中继续讨论滨口龙介电影里一以贯之的主题:沟通,语言层面的沟通、身体层面的沟通以及精神层面的沟通。
电影中玛丽露与麻理也是偶然相遇但相见恨晚。麻理巡演戏剧的主演有一个重度自闭症的外孙,玛丽露巧合中安抚了这个外孙也因此与麻理相识。后面她主动去看了麻理的戏剧大受感动,两个人在戏剧结束后一起散步聊天几乎一整夜,也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们了解了彼此正在做的事情以及麻理身患晚期癌症的事实。她们的生活不断交织在一起,她们的交谈与互动也不断改变着她们自己以及周围人的生活。
滨口龙介在这部影片中也将大量篇幅聚焦在原作提出的一个关键问题上:人该如何跨越边界与他人产生真正意义上的连接。这一主题也将在本文的后续进行深入讨论。
跨越边界的语言与自我表达
电影中玛丽露的母语是法语,但由于在日本的求学经历所以她也可以用日语进行沟通,而麻理恰恰反过来,她的母语是日语但也能流利地使用法语沟通。
在她们第二次见面的戏剧问答环节中,其他观众在使用法语向麻理提问,而只有玛丽露选择了使用麻理的母语,麻理也在用日语进行回答,部分观众感到不满感觉自己被排除在语言之外要求她们用法语沟通,而麻理在用日语回答清楚问题之后尝试用法语再翻译给其他观众,此时她戏剧的主演打断她并向观众解释,即使不理解语言的含义,但大家应该也能感受到这两个人用日语问答的状态和情绪,她们在交流非常重要的问题,所以没有必要再被翻译一遍。
语言是电影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媒介,使用自己的母语是为了更好地表达自己的情感,使用他人的母语是为了让对方更好地理解自己传达的信息。玛丽露选择用日语向麻理提问,打开了让麻理更容易抒发感情的通道,麻理也在这个场景下说出了一件关于她的罕为人知的事实:麻理患有晚期癌症,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面临死亡,但她依然在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在她们初期还并未非常熟悉的状态下,她们选择单一地使用日语或者法语进行交流,彼此处于同一种语言状态里。而在她们了解彼此之后,她们开启了一种非常奇妙的沟通方式:麻理用自己的母语日语讲话,玛丽露用自己的母语法语讲话,双方都能理解彼此传达的信息,但双方也都在使用自己的母语表达更为真实的情绪。
她们的沟通看似停留在巴别塔并未倒下的状态里,实则她们都在用母语向对方展示自己最为舒适和真实的状态,她们的沟通是真正意义上跨越了语言的边界,使用日语也好法语也罢都只是为了真正触及到彼此,而在母语环境下的自我展露则是这种触及的开端。
原著书信集中,两位女性虽然都是日语母语者,但她们也认同并不是使用同一个语言的沟通就是真正能触及到彼此的沟通。面对癌症患者,网络上往往能找到一系列文章教你如何正确地与他们沟通,不冒犯到他们保持礼貌与友好。而这种沟通方式像是看地图徒步一样,你要始终走在正确的路线上来达到最后的终点。但人与人的关系并没有所谓的目标和终点,看似“正确”的话语和沟通削弱了人与人之间真正的碰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孤立的静止的直线,只要你达成了某个条件就能获得某种关系;相反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运动的双向的线,你们因为彼此的交流、袒露与互动一步步真正走向彼此。
正如电影中的玛丽露和麻理,她们尽管有母语的差别但依然用自己的方式从袒露自己开始真正伸出触角与对方接触。从客观意义上来说,玛丽露有时的问题并不是经常会替给癌症患者的问题,人们在沟通中通常避免提到死亡和绝症,但玛丽露会直接询问麻理的感受,也会直接分享自己的问题,麻理也因此感谢玛丽露的坦诚并以坦诚回报坦诚,她们在探索属于彼此的沟通方式和触及到彼此的可能,这种方法不属于任何科学体系中的正确方法,却是真正能跨越边界触及到彼此的动态可能。
民主,城市/资本主义,外部/自然
影片中故事的主要发生背景其实是在玛丽露工作的养老院。玛丽露因为母亲的经历对护理事业有更人性化的追求,她推动对护士进行Humanitude培训。这一护理方法主张“站立地活着、站立地死去”,即通过康复、维持或改善健康状况来保障患者的自主性,乃至陪伴他们走向死亡。在日常工作中护理人员能始终谨记自己的病人们虽然受到疾病的影响行为能力和智力能力都有所下降,但他们依然是有行为有智力的人,不要像对待某种客体一样对待这些病人,他们始终都是活生生的人。这一护理方法在法国推广范围较广,步骤可以简单分为三步:注视,靠近和触碰。首先要认真注视自己的病人,然后慢慢靠近对方,最后伸出手触碰对方让对方感到安全。
这一护理方法虽然相当人性化,但是在护工紧缺所有人超负荷工作的情况下这个方法相比于传统方法可能短时间内更加低效也需要更多金钱人力投入,尽管长期来看有利于延缓病人智力与行为能力的衰退,但也要求所有护工都必须以这样的态度对待老人,在现实层面实践起来非常困难。
在玛丽露介绍了这一系统问题之后,麻理从哲学的角度分析了整个系统的运行方式,这一讨论也是电影中相当精彩的一部分。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人们更多关注now(此时)和here(此地),在资本主义发达的城市里,人们需要吸取外部比如自然和劳动力的资源来维持此时此地资本系统的运转。然而外部资源并不是无穷无尽的,资本也不是适可而止的,所以在资本主义体系下人们最后会面临外部世界的资源已经被城市和资本消耗殆尽的情况。如果自己的外部世界资源被消耗,那就去进一步剥削其他人的外部世界资源,由此战争产生。对此时此刻过度的关注最终导向了无处可依的状态(nowhere)。资本主义在这种情况下是一种自我消耗且注定走向自我毁灭的系统。
而玛丽露倡导的Humanitude在这个资本主义体系下是民主的表现。这个情景下的民主需要资本主义的支撑,而资本主义需要自然支撑,所以在这个金字塔体系下看似美好的民主根源上其实一直在剥削自然。在玛丽露所处的养老院里,Humanitude这个项目需要大量的资金维持,而大量的资金需要从这个已经运行有问题的系统中抽取,而这个系统也是在通过吸收甚至剥削外部资源(比如劳动力)来持续运行下去。换言之,这个系统在一边给自己放血又再一边给自己输血,这个养老院的系统如同资本主义本身一样是不可持续且带有一定自我毁灭性的,尽管Humanitude有着非常美好且人性化的初衷,但是在实践层面也是在通过剥削养老院的护工和外部金钱来达成的,所以需要源源不断地投入劳动和金钱资源,如同一头吞噬外部资源的巨兽。
玛丽露和麻理在这个地方的讨论可以引入Timothy Morton的黑暗生态学进行理解。在他的观点中,我们对自然作为外部世界的划分本身就导致了现在存在的社会与自然问题。资本主义预设了一个与人类分离的外部领域(比如自然),这个领域服务于资本与现代性,资本主义也倾向于将这个外部领域当作一个可以使用、破坏并恢复的场域。这也契合了在资本主义的发展中,人们剥削大自然掠夺资源并把大自然看成了一个资本可以使用但也可以后期恢复的领域。然而事实上万物是相互缠绕的,我们并不能把人类与自然对立分开,我们无法划分出一个纯粹的能被资本毫无顾虑地支配的外部领域。人类、病毒、气候和城市实际上都处于同一张相互关联的网络,外部世界只是一个为了资本主义发展人为构建的概念。而资本主义、气候变化这些问题属于超物体,就是那些无法被完整感知的超越个体概念的事物,它们存在于每时每刻的空间里,人类所有短期的决策在超物体的面前都羸弱无力。建立在资本主义上的民主只能聚焦于now和here的问题,但这种短视无法处理超物体这些跨代际的问题。只要人类还在资本主义体系下用外部世界的概念继续剥削自然,那么这些超物体也会继续作用在人类社会身上,人类作出的民主尝试在这个背景下也相当于从左手臂抽出一升血,然后把其中的一百毫升输给右手臂。
虽然麻理通过对系统的分析解释了为什么玛丽露的主张可能很难持续下去,但面对资本主义的问题个体也很难给出一个解决方法。有的人会选择独立出这个体系用自己有限的资源做有限的事情,不参与这种以剥削为基础的民主举动,比如有的护工会离开养老院在家开设非常小型的护养机构,但这种做法也是这个体系下的无奈之举,而且并不是所有人想要独立出去自己做事。
对这个问题的讨论是电影中最深刻信息量最为丰富的一部分,也是滨口龙介的原创内容,在原作书信集中对这个问题有所涉及但并没有这样深入且透彻的分析。尽管这个复杂的资本主义体系问题难以由个体解决,滨口龙介依然在电影中提供了一种可能性的尝试:通过身体,通过剧场。
剧场,肢体接触和Humanitude
在刚刚关于Humanitude的讨论中不难发现,这个项目实际上也在把劳动力和金钱当作外部世界的资源去利用,投入更多的钱更多的劳动力来更人性化地对待病人,但钱和劳动力都并不是源源不断且持续可再生的,养老院的劳动力也同样是需要被人性化对待的人,而且因为养老院和其他疗养机构非赢利驱动的特质,它们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很难向其他商业机构一样吸引源源不断的资金和人力来进行消耗,因此Humanitude是一个很好但并不能解决问题甚至是会创造更多问题的途径。而改变这种恶性循环的起点,可能是先破除这个内部与外部世界的划分,真正意义上把劳动力也纳入到这个体系里,把养老院工作的护工也包含进这个需要被关怀的人群范围里。
麻理与玛丽露在这里就进行了这样的实践,用护理人员和老人的剧场和肢体接触代替之前护理人员对老人单向的付出。身体接触也是这部电影中一个相当重要的主题,麻理和玛丽露通过给彼此按摩和抚摸彼此的脚让彼此彻底放松下来并且从这种互动练习中获得恢复的能量。这其实也是原著中对双方连接的具像化表达。这种身体接触延伸到护理人员与老人的关系中,老人们和护理人员一起像是共同生长的树木一般靠着彼此的背坐在阳光下的草坪上休息,从这种极其放松且信任彼此的身体联系中重新获得能量,通过大量的身体接触来将能量和爱动态的传递给他人也从他人那里获取。用身体接触代替理性的指导看护,用这种双向乃至多向的人与人之间最质朴的互动来弥补Humanitude项目现有的不足。

这一点在电影中有更加直观的体现,文字难以复述滨口龙介使用视听语言在电影中达成的效果,不仅是电影中的老人与护理人员在那个场景下得到救赎,观看电影的观众甚至都可以被容纳进那个流动着人与人真正相遇且触碰彼此的场域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滨口龙介在这部电影中几乎没有使用配乐,所有的声音,剧场的声音来自观众手中的乐器,老人与护理人员静静躺或者坐在阳光下的声音来自于大自然,声音是那些场合的自然流淌。
在死亡面前将自己抛入当下创造偶然
在原著《突然感到不舒服》中结尾处矶野曾经这样描述自己的朋友宫野面临的逃离:
因此,这里存在两种竭尽全力的逃离。一是逃离身体中难以抵抗的死亡,二是逃离那些将人分门别类进行预测的话语。后者自然没有前者那么严重,但是这两种逃离都不是消极的。时间越是流逝,必然性就越是明显。而逃离正是要对抗这种预测,并努力创造出另外一种开端——尽管还不知道未来如何。为了继续冒险,这样的逃离同时也是斗争,是不可避免的。
身患绝症的人被提前宣告了死亡的来临,人在不可避免的命运面前依然可以选择去抵抗那些社会施加在绝症患者身上的束缚性的预测。在《突如其来》中癌症晚期的麻理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用行为去对抗死亡对抗社会关于癌症病人的某种“规训”,她在和玛丽露相识之后甚至更加勇敢地将自己抛入当下去拥抱去创造各种各样的偶然性。
麻理在电影中部经历了一次严重的发病,按照医生所说这次发病之后麻理的时间可能所剩无几,倒计时在开始,但人并不能真的看到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她和玛丽露在她京都的老家散步聊天,她原本打算一个人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光,但玛丽露劝说她和自己回到巴黎她也可以住在养老院里,周围也有足够的医疗资源,尽管可能不像日本是麻理最熟悉的环境,但是她们可以一起而非麻理独自一人面对死亡。麻理接受了这个提议,在住进养老院之后也在和工作人员开发针对老人的身体接触项目,和玛丽露进行大量的聊天与散步看到彼此更多的生活,即使是在死亡来临前去了解另一个人和另一个人建立深刻的动态的联系也并不是太晚的一件事,人可以活在生命依然延续的每时每刻里。

麻理和玛丽露的相识也许纯粹是偶然,但许多人的偶然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某种必然的趋势。麻理的项目和戏剧触及到了养老院中的老人、护理人员以及对她来说最重要的玛丽露,所有人对彼此的关注此刻像是阳光下的蛛网美丽且闪闪发光,每个人都和其他人联系在了一起,并不是以一种礼貌且静止的方式,而是以一种动态且互动的方式。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宫野对好友矶野在一封信中所写的一段话也许也是对麻理和玛丽露这段充满偶然与美丽的关注最好的注释:
“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因为偶然的相遇发生了改变。正如前文的说明,接受偶然时,我们便会发现自我的存在,自我会由此生成。通过遇到他人,我们生成了自己。说到自我,脑海中便会浮现出已经完成的存在。但是,如此被选择、被发现进而生成的自我,是无法一个人完成的。相遇的自我与他者之间并不存在已经完成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