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映即绝唱?《沃土》引发国际关注,但敢说就够吗?

今日是柏林第四日。昨天展映的影片:德国影片《爱你的希尔德》,意大利影片《另一种结局》以及法国导演杜蒙的帝国,三部影片目前都反响平平。其中《帝国》评价两极分化,收获了华语媒体的两个一星和三个四星。伊朗爆款《我最喜欢的蛋糕》和阿隆索的《厨房》依然是最高分,本刊耐观影更是给前者打出了五星好评,本届伊朗爆款持续口碑断层。

华语媒体评分表
国际场刊评分表

国际场刊评分表今日的主竞赛影片将迎来法国导演玛缇的《达荷美》和德国导演马蒂亚斯蒂《逝世》。以及洪常秀与于佩尔合作入围主竞赛的新作《旅行者的需求》也会在媒体场放映。
而今日的影评毫无疑问将献给中国第六代导演王小帅的《沃土》。

《沃土》全球首映映后
导演:王小帅

主演:欧阳文鑫、咏梅、祖峰、李军、王子川、赵小宁
制片国家/地区:中国大陆、荷兰
语言:汉语

《十七岁的单车》首映二十三年后,王小帅导演携他的“家园三部曲”的第二篇章《沃土》再次站在柏林电影节的舞台。作为欧洲三大电影节常客的他,此次较为低调地在柏林电影节新生代儿童单元展映此片。电影取材于李师江短篇小说《爷爷的鬼把戏》,讲述农村一家三代的故事。而相较于电影片名的“沃土”,原著小说显然是写“贫瘠”:关于小说中爷爷一生在历史中流浪而遭致的贫穷,关于现代农村的乡土面貌如何被城市的崛起挖空。 
《沃土》在柏林Zoo Palast首映前传出因该片未获得中国大陆当局放映审批(“龙标”),导演及制片团队已经收到将影片撤映的通知。王小帅在接收《综艺》杂志的采访时亦说到:“我应该为这部电影能够在柏林举行世界首映礼而感到高兴。但是我必须先面对压力,无论确切知道之后会发生么。”如此冒着巨大个人风险的勇气以及“绝版场”的热度,周六在柏林Zoo Palast的首映吸引了很多关注。

柏林 Zoo Palast

中国乡土电影经历了第五代导演的宏大乡土叙事(陈凯歌《黄土地》),和第六代导演的乡镇叙事(贾樟柯《站台》),甚至新生代导演更为个人化的叙事(毕赣《路边野餐》、顾晓刚《春江水暖》)。
坚持乡土电影的创作,在本土乃至国际的输出,本质上就是坚持中国电影的现实美学。《沃土》虽说在柏林新生代儿童单元,但就像王小帅导演采访中解释的“我不认为这(影片)真的与孩子有关。”这更像是围绕着近五六十年中国农民历史愤怒而荒谬式的呈现,以及对他们尊严的捍卫。

陈凯歌电影《黄土地》


镜头总是以正面特写拍摄主人公小沃土注视的面庞,但紧接下来的剧情(甚至是梦中的游历)并非遵从富有想象的儿童片模式。即影片并不重点展示沃土的儿童视角或想象,沃土更像因为执念而坠入梦境中跟随着爷爷,不断不断旁观着梦中出现的一切人一切事。他是被动而客观地接收,他是某种理想的观众,是探入王小帅精心构思梦中现实的电影眼睛。
所以沃土的儿童角色更代表着王小帅导演现实主义视角的坚持,沃土是串联事件的载体。“在梦中,你可以自由地跳入和跳出现实。移动到另一个时代。由于男孩的年龄,他可以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天真的问题即最本质的问题,一种需要勇气的审视。

借由生活在中国西北农村的小男孩沃土的梦境以及他们一家的三代人的故事,《沃土》重新以梦境梳理自五十年代末至两千年初期发生在中华土地的巨大震动。沃土与爷爷在梦中相聚,电影装置再次作为一个梦,再套出另一个梦。不同时代间的跳跃允许影片在梦境中,让沃土跟随逝去爷爷的魂灵游走在山间,穿过茂密的山间,阳光下斑驳的河流旁,也目睹了五六十年代的时代曲折。

而由祖峰饰演的父亲和他们一家搬迁至城镇的叙事主线则反映着改革开放后中国城市化激发的“务工潮”和后现代工业社会加剧的贫富阶级差异主题。(这其中稍有略过的六七十年代的某阁,将会是王小帅导演“家乡三部曲”第三部的主内容:“我计划再拍摄一部关于六七十年代背景下知识分子的电影”——《综艺》采访)

电影《沃土》

不断切换于现实和梦境的视角,由沃土对城里的玩具枪的执念串起,偶尔甚至让观众疑惑眼前巨大的水枪是幻觉还是城市工业化那些会吐出巨大白烟机器的残肢;那些立在山地田野间的稻草人到底还存在现实的农村间,还是仅仅是我们因乡土思愁的而保留在梦中的残影。片中梦的魔幻感是对观众感知的中国乡土现实存在面貌的质问。而那些梦中不断涌现的或疯癫或如宣传画般的脸,那些社会变迁途中创伤性时刻,则以梦境为地,蔓延出荒谬。那是领袖和群众共享“乌托邦式”浪漫主义理想讽刺的不可理喻的精神狂热;是特定时代的政治需求;也是社会制度从个人所有制过渡到集体所有制时,所需的物质基础和基本工序:爷爷为加入群众激烈斗争的行列,率先孤立作为地主和乡绅的太爷爷,主动上缴财产,挖开自家庭院里埋藏的宝贝,积极参与公开审判和披豆。平静的队伍行走在高高的土坡,镜头把人物压在土与天之间。这些行为的荒诞感与以及对沉浸在狂热中人们几近极端的呈现,均是那时人们内心政治恐惧的投射,是对权力与制度的屈从,与王兵在戛纳《青春》的发言如出一辙。

电影《沃土》

而离开故乡,与精神家园彻底分离的第二代人,他们在农业文明中成长起来却在城市中做游民。这是一代中国人在城市化进程中的真实痛苦,包含着中国社会城市化变迁之下的离散乡愁,使务工人群成为资本主义全球化扩张的工具以及非法压榨的牺牲品。
《沃土》中对这些话题的呈现更多是沃土初到城市后期待的破碎,以及父亲因事故而丢失的双腿换来的50万赔偿金。那些闯进老宅里搬走电视的亲戚,则是现代社会契约关系逐渐替代乡土社会血缘关系的细微表现。
沃土在影片接近尾声时,风沙吹向城区,吹得破旧天台晾晒的衣物摆荡作响,等他手脚麻利取下所有衣服后,远处乌云密布处耸立的高楼,又是一个象征与留白的场景,只有镜头前的风沙在动。

王小帅在《沃土》中摆出大胆敢说的姿态,在梦境与儿童视角的包裹下极力描绘着中国农民经历过的现实处境与随着时间轻微转移的精神感悟。不论哪个时代,王小帅镜头下土地间的农民与穷苦大众,时刻都在受苦和受到压迫,哪怕他们展现的是神采奕奕的歌颂口号。历经时代与不同政治语境的政策的更替,农民从来别无选择也没有出路。人物无法避免轮回被牺牲,或“做坏事却不是坏人”的人的自我良心与集体意识间的挣扎。

电影《沃土》

电王小帅想通过影片中四处暗含的隐喻,“讲述我们的生活,讲述中国历史与现实”。那些与土地沙尘相关的物质性符号,铁锹在贫瘠土地挖的坑,无水之井在迎回信念摇摇欲坠之人后冒出的水,狂风暴雨中闪电劈过无人祖宅,先祖影像如恶灵绝望地闪现,再化作一声巨响,石头木瓦的坍塌又扬起一阵尘土。爷爷说自己成了一股烟,若说农民从未拥有过土地,那么土地就在此时失去了它子民的血肉身躯。而残存的一丝精神或灵魂,在最后一幕被惊悚效果赋意成彻底坍塌的旧屋,更像一种狠毒的咒怨。与《沃土》相关联的儿童电影标签甚至直白地道出影片整理科普般的书写方式与“真实描绘”的思考深度,若只是如此是否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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