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新片，让整个戛纳都后背发凉

戛纳第六天，主竞赛首映了两部电影：法国悬疑片《未知》探索两性关系，本人的锌棕榈就是它了。蒙吉的多语言冲奥片《峡湾》，则讲述罗马尼亚父亲的个人信仰与挪威儿童保护体系之间的切磋交锋。午夜放映《她的私人地狱》评分呈 U 型两极分化，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场刊

短评

《盒子里的羊》

故事设定在不远的近未来。建筑师 Otone（绫濑遥饰）和从事木材加工的丈夫 Kensuke（大悟饰）两年前在一场意外中失去了七岁的儿子Kakeru。Kakeru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遭遇车祸，夫妻两人分别陷入无限自责。在巨大的丧子之痛中，他们接受了一家名为“REBirth”公司的特别优惠，提供最新款类人型机器人的免费租用。人型机器人本质上是一种储存着逝者记忆的人形玩偶，由亲属提供的照片、视频等材料生成。他们将这个机器人男孩接回家中，试图以“家人”的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机器人男孩（桒木里梦饰）与普通孩子在外观上几乎无异。只有细微之处暴露他的类人身份：他的后颈藏有一颗蓝色关机按钮，前臂能够显示电量。夜晚在家人入睡时，他需要坐在充电座上完成充电。除此之外他还展现出非人的记忆力，能记住所有对他来说是新鲜事物的东西。

《小王子》的故事里，飞行员迫降在撒哈拉沙漠，遇到小王子请他画一只羊。飞行员先后画了三只：第一只太老，第二只是公羊（有角），第三只还是太老。小王子都不满意。失去耐心的飞行员随手画了一个盒子，告诉小王子羊就在里面。没想到小王子非常满意，说这正是他想要的。在电影中，这个看似童趣的故事被呈现在私密的家庭场景：母亲Otone坐在机器人男孩的床边，和他一起阅读这篇睡前故事。这个意象成为两重相互映照的思考。机器人男孩被装进了人形的外壳，正如羊被装进了画出来的盒子。不论机器人男孩与真正的Kakeru有多少相似或不同，对于丧子的父母而言，他们选择相信这样的重生从而延续过去的幸福。然而盒子里的羊到底是谁？Otone一直以为自己是画羊的飞行员，但最后发现自己才是被装进盒子的那只羊。儿子的死亡给她带来极大的悲痛，但她的丈夫甚至她自己，都在努力假装这个家庭仍然完整，假装一切可以重新开始。机器人男孩不仅是她的精神慰藉，更是她的镜子，反射她被极大痛苦而反噬的情绪黑洞。

「AI 与亲情的伦理困境」

是枝裕和坦言，这个故事的灵感来自一篇关于中国公司通过输入材料信息来“复活”逝者的报道。科技公司利用数据生成一种能与亲属交互的 AI 替身，为丧亲者提供慰藉。是枝裕和没有简单把AI处理成威胁或救赎，而是把镜头对准了一个更隐蔽的伦理困境。为了让机器人变得更像逝去之人，家属必须把逝者生前的照片、视频、衣物、日记整理并送到制作中心。他们可以筛选和删除逝者的记忆，有权利决定哪些照片可以留下，哪些性格特质值得保留，哪些不愉快的记忆应该被抹去。这种决定逝者重生身份的整理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一种暴力，活着的人通过处理逝者身份来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

“人工智能终将超越人类，形成自己的社群。到那时，它们将不再关心人类。当我想到这一点时，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关于孩子如何超越父母的故事。他们离开巢穴或许令人伤感，但我们人类的历史正是建立在孩子超越父母的循环之上。”

                                         —— 是枝裕和

「人与自然的关系」

在儿子Kakeru出生时，夫妻二人曾在家中庭院种下一棵树，将血脉的生命轨迹植入自然。而当两人终于真正接受机器人男孩，作为一个独立的存在而非任何替代品之时，他们请他亲手为自己挑选种树的位置，再次在家门口种下一棵新的树苗。作为建筑师的母亲和从事木材加工的父亲用手建造房屋、雕琢木材，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和目送孩子离开。这是他们与世界建立关系的方式，也是他们与未来建立亲密的方式。

最终，男孩和同样一群机器人孩子一起走进了森林，在树屋中栖居。树与人的同构性在此抵达终点：树扎根于一方土地，但枝叶与果实终将朝向更广阔的天地，存在于更辽阔的自然循环；家庭养育孩子，却无法也无需锁住他们的未来。这些机器人孩子既不属于父母，也不属于制造他们的公司，而是属于那片流动的、呼吸的自然。

《深夜的恋人们》

“有可能触摸到光吗？”

影片《深夜的恋人们》改编自同名小说（川上美惠子，2011年），围绕居住在东京的自由校对者冬子（岸井雪乃饰），她没有兴趣，总穿着宽大的衣服行走在东京现代化的街道。在争吵与奉承的社交场合中感到无所适从，更享受每年生日的平安夜独自漫步街头。她唯一的朋友是性格外向的圣（森田望智饰）。面对情感的缺失至几近麻木的日常，冬子开始寻求酒精对身体舒缓的刺激。整日飘飘然的微醺状态，让冬子忍不住在办公楼的走廊呕吐，在餐厅昏睡而丢失钱包。也因此邂逅了两次帮助她的高中物理老师三束（浅野忠信 饰）。善意的帮助逐渐在三束与冬子一次又一次的相见，一遍又一遍地提及光的原理的对话中延展出期待与爱意。这段错然地相遇慢慢敲开冬子内心平和却孤独的世界，但并未成为人物或电影基调改变的原因。

“即使影片最后冬子并未等来三束，但我还是认为这是一个好的结局。冬子在与三束相处的期间，感受到的爱意与渴望，甚至是失去的心情，对冬子来说都是‘空无’生活的填充物，是她感受生命的多种方式。”

（导演戛纳期间的群采）

岸井雪乃对主角冬子的演绎更多依靠闪避的眼神与细微的肢体语言，校对稿件的工作特质与她日常缺乏波动的生活十分相符：与日常隔阂从而看到容易被忽视之物，无论是文章的错字还是对生活的孤独本质。她的手指游走在文字间，但阅读的乐趣被隔绝在校对的工作之外；穿行在人群之中，生活的满足感与连接感也一同被隔绝在自我之外。对于冬子来说，孤独与其说是一种缺乏社会性能力的后果，反倒是她的一种生活选择。导演岨手由贵子缓慢且富有耐心的镜头，试图在并没有明确目标，缺乏事件性的日常生活中描绘冬子已然循环的满足瞬间。与《完美的日子》中聚焦某种规律的生活节奏与艺术美感在极简生活中的延伸，甚至是启发性瞬间不同。《深夜的恋人们》的冬子更接近“空无”本身：虽然会在通宵工作后看到的唯美的日出，但日出不会成为生活的暗喻，只会成为冬子情绪波动的一处褶皱。正如粒子碰撞并相互转化，瞬间的满足被邂逅、心碎、孤独以及无法彻底抹去的记忆所塑造。有些时刻，我们无力掌控。如同物理学本身，人物的心理也被展现为一种错综复杂、受无数内外因素影响的复杂体系。

影片中段出现冬子记忆的闪回，揭示冬子高中时期受到的性暴力的过往。但导演岨手由贵子在采访中提及，引入这段回忆的目的并非想要强调冬子“受害者”的身份，或企图将这段经验塑造成创伤不断自我延续的循环。少时经验里真正使冬子受伤的并非可见的暴力，而是施暴男同学不经意时说出的“你真的很碍事”。这让冬子保持的孤独状态摆脱社会学企图数据化研究的案例，个体经验如何被自我阐释，又如何被原本毫不关心的话题，他者的善意而感动并消失。光影接替掠过身体的感知与意义，甚至整部影片的视角实际上是极为主观化的。在现代性空虚已成普遍化的当下，导演岨手由贵子并不寻找给出诊断或判断。而以冬子无疾而终的情感与尚未改变的日子展现孤独与脆弱的个体如何带着过去在当下踱步。在消解一切符号能给予的光明、希望或对重生的迷恋之外，情绪疏离者该如何生活，孤独拥抱者的日常与她珍贵的瞬间会被如何理解则变成乏味或精准一体两面的诠释之中。

《深夜的恋人们》并非是一部戏剧化或情绪观赏性极佳的影片，影片与主角的状态达到高度的一致，人物间的关系并非叙事的目的，更像置入水中的石头，在描绘更多他者的难言之隐、脆弱与复杂性的集体画像时，作为穿行其中的冬子，她的日常体验则是光影在水面照亮的或耀眼或立刻恢复黑暗的克制且静谧的动态平衡。当情绪与状态处于中心时，与其沦为煽情，岨手由贵子选择贴近孤独与脆弱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