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俐中文官宣戛纳开幕，朴赞郁大谈艺术与政治不能分离

第七十九届戛纳国际电影节已在昨日（5月12日）正式开幕，摆脱法国北部自五月来的阴云密布，直射的阳光简直让排队的记者们要纷纷融化在五月的蔚蓝海岸。

首日上映影片有戛纳经典单元放映的《潘神的迷宫》修复版，以及全法同时上映的开幕片《电动维纳斯》。活动方面，本届由朴赞郁担任主席的评审团举行了记者会，以及由巩俐与美国演员简·芳达共同宣布的官方开幕仪式，该仪式上向彼得·杰克逊颁发了荣誉金棕榈。

以下为详细信息以及开幕片《电动维纳斯》的长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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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潘神的迷宫》曾在戛纳获得长达22分钟的起立鼓掌，至今仍保持着电影节历史纪录。今年，吉尔莫·德尔·托罗亲自监督、从原始35毫米底片完成修复的4K版本作为“戛纳经典”单元的重要放映亮相。原本，这已经足够成为一次带有电影史意味的怀旧事件，但最终真正点燃舆论的，却是托罗在放映后的情绪性发言。

他直接将话题转向当下的AI时代：“不幸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让这部电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意义的时代，因为他们告诉我们，抵抗一切都是徒劳的，艺术可以用一个他妈的应用程序完成。”

“Art can be done with a f—king app.”

迅速成为戛纳首日传播最广的句子之一。托罗实际上并不是在简单反对技术，而是在反对一种把艺术彻底算法化、工业化与去人性化的世界观。《潘神的迷宫》原本就是关于童话、暴政、想象力与反抗之间关系的作品；二十年后的修复放映，让“手工怪物”“胶片质感”“暗黑童话”“反法西斯寓言”重新对上一个新的敌人：把艺术劳动压缩为即时产出、把作者痕迹消解为界面操作的技术想象，而片中的Ofelia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象征着一种拒绝向恐惧屈服的想象力：“我们最终只能给予世界两种力量：爱或者恐惧。永远不要向恐惧屈服。”

面对不可逆形式袭来的AI技术，电影要如何自保？“电影与政治”的关系成为必考题，戛纳的评审团又有何回应？电影节是否成为电影节是用来填补主流电影所缺少的电影诗意的部分吗？

由朴赞郁担任主席，包含成员赵婷、Demi Moore、Ruth Negga、Stellan Skarsgård等人的评审团在记者会上面临着种种尖锐的问题与来自世界的关注。与导演肯·洛奇长期合作的苏格兰编剧Paul Laverty，成为现场最具冲击性的发言者之一。他直接提到“加沙种族灭绝”，并批评好莱坞对支持巴勒斯坦艺人的行业封杀。“看到像苏珊·萨兰登、哈维尔·巴登和马克·鲁法洛这样的人，因为反对在加沙杀害妇女儿童而被列入黑名单，难道不令人愤慨吗？好莱坞应当为此感到羞耻（shame on hollywood）”他还引用《李尔王》中“疯子领着盲人”的句子，形容当下世界的混乱状态。而其对“电影与政治”的看法，则是将电影中的政治表达形容成“在我看来，每个故事里，无论故事是什么，故事中表达的有关权利，权利如何运行的价值观就像我们呼吸的空气一样不可或缺。在我看来，政治、权力，以及我们的价值观都暗含在每一个剧本，每一种故事类型中，从恐怖片到喜剧片。往往问题核心其实是：我是否在守护我的人们。”

相比之下，朴赞郁的发言则更像一种关于电影本体的回应。他强调：“艺术与政治并不是互相冲突的概念。”在他看来，不能因为一部电影具有政治性就否定它，同样，也不能因为一部电影“不够政治化”而拒绝它。但他同时提醒，如果政治无法以艺术形式表达，那么它最终可能会沦为宣传。“艺术和政治并不是相互冲突的概念，只要它们具有艺术性的表达形式，它们就是有价值的。”

同样，朴赞郁也肯定了电影节对重提电影诗意的重要作用，他表示正是通过电影节的窗口与即使有些功利化的评选机制，才能让大家重新看到或请求大家不要忽略这些容易被忽视的来自全球的优秀电影。赵婷对电影的感知问题的回应，则从自身便是感性观众，逐渐发展到电影中非逻辑与非符码的电影诗意或神秘性的价值。在面对其对西方文本的东方化的问题时，她回应道：

开幕式上，彼得·杰克逊获得荣誉金棕榈奖。曾在《指环王》中饰演弗罗多的Elijah Wood亲自为他颁奖，并表示：“你向世界展示了前所未见的景象，一切都从此改变。”这一时刻被许多媒体视为对传统电影工业黄金时代的一次回望：属于大银幕奇观、作者电影与史诗叙事的时代记忆。

最后，在中国与美国的两位影后，巩俐与简·芳达共同担任开幕主持，正式拉开为期十二日的戛纳电影节。

#《电动维纳斯》

开幕片

虽然名义上对每一届电影节的主题走向并不做任何揭露，但戛纳的开幕片仍承载着重要的作用：它将观众引入电影世界，同时向世界高调地宣布一场行业盛会的开启。开幕当日，开幕片也将随之在全法电影院同步上映，将戛纳电影节的影响力进一步扩散。

许多我们耳熟能详的电影都曾作为戛纳电影节的开幕片与世界见面，例如《了不起的盖茨比》、《月升王国》、《第五元素》等。纵观电影节的历史，不难看出在开幕片的选取上，戛纳对兼具商业性的轻作者电影更为青睐，它们往往更容易被广泛的观众理解，带来情绪上的调动。近些年来，开幕片的选择逐渐转向对法国本土电影的关注，自2020年以来，戛纳的开幕片全部为法国制片或法国参与制片，且表现出一种对喜剧题材的偏爱，今年也不例外。

本届第79届戛纳电影节开幕片为《电动维纳斯》（La Vénus électrique）。与去年开幕片《启程之日》的新人导演艾米莉·博宁不同，导演皮埃尔·沙尔瓦多利已执导多部作品（这是他的第十一部长片），且风格成熟稳定。在《自由了！》中，身为警察的女主角发现刚牺牲的丈夫竟然是黑警，在良心驱使下试图接近被丈夫陷害含冤入狱的男主角，却无法阻止对方走向失序。在《真爱无价》中，他通过一出“捞男”爱上“捞女”的出格戏码，讲述身为“玩物”的两个主角如何在欺骗他人中走向对自我的坦诚。他擅长用错位关系制造荒诞，再从中逼出真实情感。他的影片常常呈现出荒诞气质，融合黑色幽默与悲喜交加的情绪，且并不止步于商业叙事，时常借助喜剧形式挖掘更深层次的人性内涵，完美符合开幕片的需求。

《电动维纳斯》的设定相当新颖。

故事发生在二十世纪初的巴黎，在城外的庙会上，女主角苏珊娜是一个街头艺人，参与的项目名为“电动维纳斯”。表演者将扮演维纳斯，站于电流两极之间。观众在付费之后可以上台与维纳斯接吻，电光火石穿越身体从而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刺激。与此同时，男主角安托万是一个功成名就却陷入创作停滞的大画家。他感到自己需要为亡妻伊莲娜的去世负责，陷入极度悲伤之中，再也无法画出一幅画。在绝望之中，他来到灵媒的马车试图借助超自然方式消解心中的苦楚，却意外撞见前来偷窃的苏珊娜。在大画家金钱的诱惑之下，苏珊娜决定假扮伊莲娜的亡魂欺骗安托万，却日渐发现自己陷入这段本不真实的情感之中。

“主动寻求电击体验”，这一行为听起来荒诞不已，但在历史上确有其事。19世纪中后期，人类逐渐进入电气时代。彼时的人们对于电流还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敬畏感，电击娱乐便应运而生。电影以此为切入点，用电流使得世俗之爱的体验被可视化，情欲冲动被具象为刺激甚至伤害。而电影背景设定的二十世纪初期也正是传统大步迈向现代的过渡期。艺术逐渐由对现实的再现走向构成和表达，艺术家的情感成为创作的重要来源，也使得故事发生具有内在的历史合理动机。

影片的张力主要源于三个层面。

在叙事机制上，《电动维纳斯》以亡妻伊莲娜的日记为线索，通过女主角苏珊娜的阅读带领观众一点一点地探索过往，从而推动剧情展开。日记既是信息来源，又是悬念装置，使得这部电影带有悬疑小说的紧张感。影片还通过不同人物阅读时基于自身主观感受对同一人物的赋魅祛魅丰富了人物形象。而电影中不断堆积的谎言则是沙尔瓦多利的一个惯用元素，通过信息不对称操控人物关系，使得情感始终处于错位状态。

在角色设计上，男主角安托万的消极和女主角苏珊娜的主动形成了反差。安托万由沙尔瓦多利的御用男演员皮奥·马麦扮演，是一个“弱男”形象。这一设计延续了导演一贯的主角设定偏好，男性在情感上存在缺口，在关系中容易被引导，成为故事的起点。而在女主角设计上，则采用了将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一分为二的处理。苏珊娜由阿娜伊斯·德穆斯蒂埃扮演，她身上总是带有轻盈而松弛的喜剧气质。作为当下时间线的女主角，苏珊娜代表“爱”，以带电的亲吻为他人提供爱的体验。她的双手手心因电流留下灼伤，这种受苦的痕迹为她带来一些神性。而伊莲娜作为过去的女主角则承载着“美”。作为绘画模特和半个艺术经纪人，她脱离了普通缪斯身份具备无与伦比的审美判断和先锋洞察力。没有她的引导，安托万不可能成为大艺术家。维玛拉·庞斯在表演中呈现出一种既理性又对生活充满惊奇的状态，使这一基于日记描述而存在的角色立体多变。

在情感结构层面，影片构建了一个饱满的网络。三人关系在新欢和旧爱之间展开，从各自独立的身份，逐渐通过“灵媒”这一装置发生重叠，在扮演爱情的过程中产生爱。爱与美这两种维纳斯的维度起初毫不相关，却也在这一过程中产生共性。爱终结于心碎，美则破碎于喜悦。两个维纳斯在终点从分裂重新走向整合。谎言与隐瞒制造出单向的情感投射，而伤害则作为影片爱意传递的方式反过来确认双向的情感联结。影片对于爱情关系的复杂处理让人不免联想到许多擅长利用“狗血结构”制造吸引力的欧洲导演，但沙尔瓦多利的表达更为世俗，也更贴近现实情感。

总体而言，《电动维纳斯》是一部完成度较高的商业电影，值得一看。它延续了导演前作的观感，在设定、人物关系和情感机制上为观众提供了足够的趣味性和新鲜感。影片在爱情故事中嵌入悬疑结构，节奏把控得当，幽默发挥充分，令人愉悦。作为开幕片，它清楚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在市场层面，预计也将获得不错的票房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