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灭》:我们直登天堂,我们直坠地狱

《幻灭》Illusions Perdues

导演: 泽维尔·吉亚诺利

编剧: 泽维尔·吉亚诺利 / 巴尔扎克

主演: 本杰明·瓦赞 / 塞西尔·德·弗朗斯 / 文森特·拉科斯特 / 泽维尔·多兰 / 热拉尔·德帕迪约

类型: 剧情 / 历史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语言: 法语

上映日期: 2021-09-05(威尼斯电影节) / 2021-10-20(法国)

片长: 144分钟

影评正文

《幻灭》(Illusions perdues)乍一看似乎是导演泽维尔·吉亚诺利(Xavier Giannoli)前两部电影的拼贴:在《玛格丽特》(Marguerite, 2021)般考究的年代剧背景中,讲述了一个记者的故事(《显灵》(L’Apparition, 2018)。不同的是,这次导演选择了改编法国文学巨匠巴尔扎克的同名小说。

《幻灭》全书一共分为三部,在1837年至1843年间出版,属于巴尔扎克篇幅浩瀚(共计137部作品)的《人间喜剧》中《风俗研究》部分的《外省生活场景》编(同类下还有大名鼎鼎的《欧也妮·葛朗台》),是整个系列最长的一部。普鲁斯特曾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对《幻灭》赞赏有加。中译本由人民文学社在1978年首次出版,译者是傅雷先生。

《幻灭》1837年初版书影

这不是《幻灭》第一次被改编成影视作品。1966年,法国导演莫里斯·卡兹那夫 Maurice Cazeneuve选取了原作三部中的前两部,拍出了4集、共计100分钟的迷你电视剧版《幻灭》。吉亚诺利的电影基本延续了这一做法,影片长度则达到了144分钟。

《幻灭》1966年法国电视剧版《幻灭》的故事线非常清晰:18世纪末,在印刷厂工作的外省青年吕西安(Lucien,本杰明·瓦赞饰)怀着文学梦,进入巴黎的报刊业,经历了荣誉与财富后,落败还乡。简单的故事线,包含着的却是人类生活的母题:阶级晋升、个人奋斗、文学与现实,爱情与金钱,小人物与大时代。

阶级跃升从来靠两样东西, 美貌或才华。当然,还有野心。文学青年吕西安有幸三样都占了。他对诗歌的喜爱成为了他的敲门砖,让他敲开了家乡昂古莱姆贵族德· 巴热东 De Bargeton夫人的门,后者将他引荐给了巴黎贵族圈。但贫穷的出身与虚荣的恶习(因为耻于父姓Chardon的平庸,他坚持冠母亲的贵族姓氏De Rubempré),让吕西安迅速吃到了闭门羹。为了一雪前耻,吕西安进入了巴黎报刊界,大获成功,同时也抛弃了他的文学梦。当初写给德· 巴热东夫人的雏菊诗集,似乎也成了笑话。

“诗歌?卖不动。小说?哪儿都是。新作者?不能出版,太冒险了。如何出名?要么交有名的朋友,要么树有名的敌人。”在众人蜂拥而至议价的出版社,短短几句,出版商多利亚 Dauriat(热拉尔·德帕迪约饰)已经说出了古往今来所有艺术家的困境(以及解决方法)。

饰演鲁斯图的文森特·拉科斯特在片场如果文学是巧言令色,报刊则是赤裸裸的金钱买卖:广告可以买,赞美可以买,诋毁也可以买,就像在剧院,喝彩可以买,喝倒彩也可以买。并且,没有争论(polémique),就没有成功。同是小镇青年(来自第戎)、带领吕西安进入这个行业门槛的鲁斯图Lousteau(文森特·拉科斯特饰)告诉他,“恐惧”是报刊的力量。至此,影片已经充分揭露了资本与媒体之间早已产生的利益关系。在这两者交织成的大网中,普通人不过是被愚弄的对象。影片中鲁斯图教导吕西安如何批评的一幕,几乎是抬杠速成指南。一切皆可批评,因为话语永远是有两面性的。

那记者的写作是什么呢?报社里豢养着两种动物鸭与猴已经给出了回答:鸭子代表假消息(影片借此调侃了一把法国讽刺报纸《鸭鸣报》Le Canard Enchaîné),猴子既是鲁斯图的宠物,也是众人戏弄的对象:记者们让猴子抓阄来决定要推荐的书——不过儿戏。那才华呢?鲁斯图一边往烟斗里填大麻,一边告诉吕西安,“吸了这个,谁都有才华”。在影片的高潮片段,吕西安在众人艳羡的眼光下,被报社东家“加冕”(即海报上的一幕),后者宣布吕西安真正成为了“厚颜无耻”的记者。影片对报刊业的讽刺不言而喻,针针见血。在笔者参与的放映场次,甚至有记者在看完此幕之后悄然离场。

克拉里在剧场中梦想的幻灭是否应该由爱情来弥补?答案似乎也是不。在报刊界站稳头角后,吕西安按照当时风气,包养了一位女演员克拉里 Coralie(Salomé Dewaels饰演)。同为贫苦出身的两人惺惺相惜,尽管成名后身价倍涨,却始终没法被女侯爵为代表的上流社会接受。吕西安的悲剧,是他在夹缝中生存的失败:他与贵族生活之间有着天然的鸿沟,而他随后参与的资本主义的游戏是残酷的,同时在政治变动的风暴下,不堪一击。最后报社因为保皇的政治倾向,被当局封杀,不复存在。情人的离世,更让吕西安失去了留在巴黎的理由,使他黯然回乡。

德· 巴热东夫人与吕西安吕西安失败了,那围城里的众人是否就是幸福的呢?答案似乎也是不。吕西安的旧情人德· 巴热东夫人虽然衣食无忧,但在巴黎上流社会人眼中不过是个外省人。第一次出席歌剧院的晚会时,女侯爵甚至教导她拿手绢的方式非常俗气。饰演德· 巴热东夫人的塞西尔·德·弗朗斯十分出色,将角色平静表面下的耻感拿捏的非常好。在贵族的华服里,她也不过是笼中鸟,池中鱼。

那当贵族圈里另一位跟吕西安同样怀有文学抱负的那当Natan(泽维尔·多兰 饰),才华横溢,却也苦于名利场的规则,最后不得不予以吕西安致命一击,让他彻底毁灭。在吕西安心灰意冷,准备离开巴黎时,美其名曰:“我只是将您重新带回文学。”言下之意,不幸的人才能书写文学。这便是艺术的另一大真相。

“去巴黎”是法国文艺作品反复出现的母题,从于连、拉斯蒂涅到包法利夫人,从自然主义到新浪潮电影,巴黎是人间喜剧的大舞台,不仅承载光荣与梦想,也斩杀天真与烂漫。《幻灭》继承了导演前作《玛格丽特》对于布景的讲究,再现了18世纪末的巴黎。配着画外音细致入微的讲解,影片中的某些段落成为了一份颇有趣味的城市参观指南:观众跟随着吕西安出入富丽堂皇的歌剧院(Opéra)、穷学生出没的拉丁区(Quartier Latin),巴黎夜生活中心、遍布剧院的林荫大道(Grands Boulevards),以及旧日的“皇家花园”(Palais royal),今日的烟花女大本营,而在青楼红杏里,藏匿着巴黎最大的出版商Dauriat。

1805年Grands Boulevards街区的剧院除却名著改编这一看点,本片最吸引人的部分莫过于耀眼的卡司:同时集齐了本杰明·瓦赞Benjamin Voisin(《85盛夏》),文森特·拉科斯特 Vincent Lacoste(《喜欢,轻吻,快跑》《女儿国的杰基》)和泽维尔·多兰 Xavier Dolan(无须介绍)。前两者都是法国近年来冉冉升起的新星,尤其是前者,去年凭借在欧容的电影中的出色演出,已经是法国时下炙手可热的男星。

此外热拉尔·德帕迪约 Gérard Depardieu(无需介绍)、让娜·巴利巴尔 Jeanne Balibar(《记忆》《悲惨世界》)和塞西尔·德·弗朗斯 Cécile De France(《法兰西特派》《百分之十》)的加盟,让本片显得星光熠熠。

Canal+牵头出品,七家出品公司砸下一千八百多万欧元,高蒙Gaumont包揽全球发行,成就了这样一部奢华的年度剧大制作。出品人Olivier Delbosc是导演忠实的朋友,从《玛格丽特》开始,一直担任导演的出品人,一路保驾护航。

吕西安的加冕

片名为《幻灭》,讲得更多的是“幻”,而非“灭”。“灭”,有如“眼见他楼塌了”,不过一瞬;而“灭”之前的“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才是“幻”,才是影片的题眼。而一个人一生的起起伏伏,在一个时代面前,微不足道。

古往今来,无数的文艺作品都在探讨这一主题,本片则不过给这一母题增加了一处注解。影片阵容华丽,质量精湛,虽然拍得中规中矩,但站在伟人巴尔扎克的肩膀上,让片子在目前的场刊里排到了第四的位置,仅次于大热的《犬之力》《正发生》和《斯宾赛》。

到底是平庸的旧瓶装新酒,还是精彩的借古讽今?只有等到屏幕前的你看过后,便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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