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土人》:现代版钟楼怪人,一切都可能是幻想

由女性导演Anais Tellenne执导的首部个人长片《黏土人》入围本届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拓展单元。这部影片主要讲述了独眼男子Raphael(由Raphael Thiery饰演,值得一提的是在现实生活中Raphael也是一名独眼男子)在一座无人居住的庄园里担任看守,并在一个暴风雨之夜与庄园女继承人Garance(由Emmanuelle Devos饰演)相遇的故事。 

电影的开头非常引人入胜,我们的视线被一幅描绘庄园景象的油画所吸引,一个模糊的男人轮廓站在庄园前。

随着风笛音乐的响起,油画逐渐被缩放,我们开始明了这幅画悬挂在男主人公Raphael的卧室里。一眼便能辨认出,Raphael的出现与庄园油画交相呼应,他是油画中的人物,跃入了现实世界。他与年迈的母亲一同生活在这座庄园里,从事着单调无趣的管理工作,每天重复着,孤独感愈发油然而生。除了母亲和不时与他碰面的性伴侣,唯有一支风笛作伴,成为他寡言表达个人情感的途径。

戏剧性的一幕即将上演,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庄园女继承人突然出现在庄园中,猛然打破了Raphael单调宁静的生活。这一幕的镜头让人影响深刻,Garance拉下车窗,她的脸在黑暗中被雨水映照,唯独她的目光在显眼地闪耀。这个瞬间暗示着目光在后续剧情中可能具有的重要性。这个想法在接下来的镜头中得到了印证,Garance要求Raphael把墙上的所有人像油画都摘下来,因为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这些人像就像“旁观者”一样汇聚在一起,围绕着她。她不喜欢被这些画像凝视着的感觉。

随着情节的逐步展开,我们会逐渐了解到Garance是位身居高位的女性艺术家,而独眼、独特体格、与世隔绝的Raphael无非就是现代社会的一位卡西莫多。

这两个人的社会地位差距极大,唯一的交点似乎只在于Raphael承担照料女主人Garance的工作义务。这次轮到Raphael闯进Garance的生活了。他潜入Grance的房间惊讶的发现墙上贴着一圈自己的画像,甚至还有一座以Raphael模样相同的黏土雕像——Garance这段时间原来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并以她艺术家画画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Raphael感觉到了他正在被人注视,他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貌形象,他开始介意起自己独眼的生理缺陷。从他穿上尘封柜底的西装以及不惜购买价格昂贵义眼那一刻起,他希望别人能够发现他的价值。Raphael渐渐对Garance产生情愫,不善表达的他只能夜深人静躲在庄园的干枯泳池里吹着自己用来抒发情感的风笛。或许音乐是一种特殊的语言,Raphael即兴演奏的音乐成为他渴望表达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传达的爱的告白。这音乐甚至吸引了Garance,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相互吸引的力量下相交了。

Raphael为Garance带来了艺术创作的灵感,他开始成为Garance的人体模特,她仔细观察着他,用黏土一点一点地塑造出一个更加完美的雕像。这个场景也是整部影片中最为美丽的片段,宛如导演为观众呈现的一件艺术品。两人共同置身于黑暗的房间中,映射的光线只投射在他们的身上,就如同舞台上的演员,在聚光灯的照耀下尽情沉浸。

逐个特写的画面向我们展示了Garance如何借助指尖的力量逐渐雕刻出这尊雕像。这股指尖的力量中蕴含着微妙的情感,Garance在塑造雕像的同时也仿佛在抚摸着雕像,而Raphael也似乎在此刻沉浸在那个触摸中,他渴望自己能成为此刻的雕像。黏土与水混合的声音不禁让人感受到,Raphael对于与Garance肢体接触的渴望。这一刻在视觉与感觉上都交织着暧昧与情感。

Raphael沉醉于被Garance看重的欣喜之中,然而这一喜悦很快被Garance的艺术家朋友们打破。他逐渐发现,在别人眼中,他不过是一件可被利用的、没有灵魂的物品,仅仅是艺术家创作时的一个瞬间灵感所经过的过客。在受到Garance的同行们以及自己的母亲对情感需求、人生价值乃至外貌认同的否定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说出了一直深藏于心底的话:“她(指Garance)说我就如同一幅风景画!”

很快,Garance就会带着完成的雕像离开庄园,Raphael在看到自己带给他人的价值后却又被打进谷底,他不希望Garance离开。在Garance离开的前一晚,最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这也是影片里最为精彩的一幕之一。原本以为为了不让Garance离开Raphael会破坏雕像从而让她留下,可是Raphael却在黑暗中带着铲子在森林深处挖黏土——他把自己全身涂满黏土,他要成为那一座Garance能够触摸到的雕像。

然而,当Raphael独自醒来,发现自己身处房间,Garance已经离去,只留下一身泥巴的他。或许我们会质疑,这是否只是Raphael的一场梦境?还是Raphael的愿望实现了?观众或许会认为电影标题已经揭示了一切,《The Dreamer》(电影的英文标题),一切都可能只是Raphael个人的幻想和思考。

毋庸置疑,Garance的到来像是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平淡无奇的Raphael人生的涟漪,他依然戴上了昂贵的义眼,在城堡前抽烟,继续过着日复一日的单调庄园管理生活。

导演Anais曾是一位舞者与演员,在她早期的艺术追求中,不仅在电影、电视剧和戏剧领域积极涉足,还逐渐培养起对电影创作的浓厚兴趣。在着手制作《黏土人》之前,Anais已成功导演了三部短片,分别是《June 19》、《Le mal bleu》和《Modern Jazz》。同时,她的最新传记长片《Les independants》将聚焦于印象派画家Mary Cassatt,预计于2024年在美国开拍。

Anais对电影艺术的雄心壮志将她的创作热情从演艺领域解放出来,而她作为导演的天赋也初步显露锋芒。她在拍摄这部影片时最想探讨的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遭遇的难题:我们在他人眼中的形象如何影响着我们自身?这股影响力是如何塑造着我们的人生轨迹?尤其引人瞩目的是,一个微小的眼神如何能够彻底改变我们,让我们获得解放?

部分照片来自Anais Tellenne的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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