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欧洲时间18时，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将迎来闭幕颁奖礼。今年的金狮奖究竟花落谁家，很快便会揭晓。在等待最终答案之前，我们暂时把目光移出主竞赛，走进谢尔盖·洛兹尼察耗时176分钟构筑的《帝国》：一部没有旁白、没有采访，仅凭半个世纪前的珍贵档案影像，让苏联及其辽阔疆域重新在银幕上复活的纪录片。
《IMPERIUM》
上映: 2026-09-05(威尼斯电影节)
类型: 纪录片
片长: 176分钟
地区: 德国
剧情简介：《帝国》是一部震撼人心的视觉之旅，带领观众穿越广袤的苏联，影片完全由意大利电影人于1970年至1973年间拍摄的、早已被人遗忘的档案影像构成。从北极海岸到中亚沙漠，从喀尔巴阡山脉到太平洋，影片展现了苏联试图统一的多元文化。影片从莫斯科出发，逐渐深入到那些保留着数百年传统的偏远村庄，揭示了中央集权权力日渐式微的现状。没有旁白或解说，影像本身就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一个帝国标榜着统一，却统治着极其多元的世界。通过这些罕见的、未经修饰的日常生活片段，《帝国》揭示了苏联殖民统治中常常被掩盖的运作机制，以及其众多民族默默的韧性。
巨豚喵
4/5
如果必须要用一个词语形容这部全新的《帝国》，我会选择震撼——这是近三个小时的震撼，这是身临其境的震撼，这是在当今的世界里再一次用银幕贴近已逝历史的震撼。诚然，在当今这个巨变时代里，对苏联红色历史的挖掘已经足够多足够广，而大众对苏联历史的热情也逐渐冷却，但洛兹尼察仍然用这样一部力钧千斤，辉煌与衰败并存，城市与田野同在的纪录片，将我们拉回那个红色帝国飘着雪的下午。
《帝国》，这部对准了苏联每一个角落的野心之作，灵感来源于波兰作家雷沙德的同名书籍。原书以第一人称的口吻讲述见闻，从被苏联占领的波兰地区的儿童开始讲述生活的骤变，其风格更像是一本丰富的私人回忆录。而洛兹尼察，这位以独特的编排风格闻名世界的纪录片大师，则以更抽离，更冷峻的视角来记录幅员辽阔，平静又骚动的巨大帝国和它的人民们。长久以来，我们一直等待着洛兹尼察将他特有的锋利视角对准消亡的帝国，等待洛兹尼察亲手拆解这恢弘的政体，现在，我们终于等到了它。但和预想的不太一样的是，这部纪录片在感官上更接近于苏联风情画，主角是无数个埋头苦干，竭力生活的苏联人民们，而庞大的国家机器反而只是隐藏于幕后的淡影。
洛兹尼察对既有素材的蒙太奇运用，显然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开头第一幕，即是辉煌的，史诗的红场大阅兵。在灰暗的天空下，无数个士兵划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女兵们手持着黄金的花束，如同新生的朝阳，紧接着，是无数个领袖的巨大头像——这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充满冲击力的视觉场景。同样，这是洛兹尼察反常的大胆的表达，几乎可以看作是一种反击。洛茲尼察选择用红色的没有缝隙的大屏幕作为每一个段落之间的休止符，这同样是一种大胆的暗示，暗示帝国时常以如此突兀而高傲的状态隔绝地区与人民们。接下来的镜头仍然聚焦于雪中圣洁的红场，面无表情的士兵，与兴奋的游客——镜头里的莫斯科美得壮观，美得威严，这是红色帝国对世界最直接的宣告。
很快，莫斯科的人民们以另一种方式活跃着。在商场里，无数人民兴高采烈地排队采购着圣诞节的用品，到处洋溢着圣诞的愉快气氛——这是对于国家过往秩序的巨大反叛，他们曾经恨之入骨的西方文化显然已经融进了莫斯科人民日常的生活之中。在轻微的挑衅似的暗示之后，洛茲尼察为我们带来莫斯科工厂的生活百态。在钢铁森林之中，工人们疲惫地进行着永不停歇的劳动，却又总是流露出对于期盼的神情。领袖们的画像与雕塑们存在于每一个场地，领袖们的眼睛是假的，却又比所有真实的人要滚烫和有力——直到高空中悬挂着的汽车的躯壳，轻轻地遮住了列宁的双眼。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寓言。这场景令人想起安哲在《尤利西斯的凝视》里，把巨大的列宁雕像拆开，放置于船上，然后顺流而下。
正是因为莫斯科的场景如此壮阔，因此当红色的间隔符之后，出现的是乡村时，这种强烈的落差感几乎令所有人感到惆怅与不安。东正教似乎植入在农村的根部，宗教仪式是乡村生活里最为隆重的部分，这与领袖们最初的法令背道而驰。农民们要在冰地上用冰水洗衣，要割下驯鹿的鹿角，要杀死不情愿的羊送给上帝，要在集市上购买热乎乎的美食——他们的生活简单，琐碎，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化工业化留下的痕迹，自然以独有的原始的冰冷覆盖了一切。农村与城市犹如完全相反的两个地带，被簇拥的，被放逐的。
如果说这部纪录片存在不足的话，那就是中间关于篇幅的太长导致的观影疲劳。固然落茲尼察是想具体细致地通过展现苏联治下从南到北十一个地区的不同风貌，但过于琐碎的场景对于观影者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我想着重提一下这个巨作的结尾，当视角回归城市与俗世后，领袖变成墙角的雕像，不甘地退居次席。在欢乐的余韵之中，我们迎来了必然的结局——红色的大字告诉我们，苏联解体了。一个时代过去了。纪录片也正式地结束了。符号终于在这里发挥了它最大的作用。
Bingqi PENG
2.5/5
影片几乎彻底放弃了传统纪录片最容易建立情感连接的几个工具：没有采访，没有人物对白，没有旁白，也没有一个被持续跟踪的人物。它所拥有的只有1970年至1973年间拍摄的大量档案影像，镜头中的人不断出现，又不断消失。历史变成了一次持续近三个小时的观看，摄影机带观众不断从一个地方移动到另一个地方，从城市进入乡村，从工厂进入家庭，从仪式进入日常，又从国家制造的宏大景观回到生活中的个体。
而“帝国”这个标题本身已经带有一种距离感。它没有直接使用“苏联”这样一个历史实体的名称，而是把这片横跨欧洲与亚洲的土地重新放回“帝国”的尺度中去观看。影片于是并不是简单地重新展示一个已经消失的国家，而是在观察一个政治共同体究竟是如何试图把如此庞大、如此不同的土地纳入同一个秩序之中。
影片从莫斯科开始，几乎像是从帝国的心脏向外扩散。红场、阅兵、建筑、商店、工厂构成了一套高度组织化的城市景观。在这里，人群往往不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出现，而是作为一种集体力量存在。士兵按照同一个节奏行进，工人被机器和生产线组织起来，公共空间被领袖的肖像和国家符号占据。镜头所呈现的是一种已经高度完成的秩序。
但洛兹尼察并没有停留在这种秩序之中。当影片离开莫斯科，进入越来越遥远的地区时，原本看起来牢不可破的统一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动。地理距离逐渐转化为文化距离。不同地区的人们拥有不同的服饰、语言、宗教仪式、生活方式和劳动方式，而这些差异并不会因为它们被放进同一套国家体系之中就自动消失。
莫斯科可以通过建筑、制度和仪式制造出统一的视觉秩序，但当镜头进入那些远离政治中心的地方之后，国家所建立的秩序与当地原有的生活方式之间便开始产生一种奇妙的错位。这里的人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保留着地方性的传统，也继续进行着与自然环境密切相关的劳动。
我们越往外走，就越能够看到国家权力无法完全覆盖的部分。它当然存在——领袖肖像、公共设施、生产制度以及各种国家仪式依旧不断出现——但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加古老、更难以被彻底消除的世界也存在着。城市里的时间明显属于现代化的时间：生产、消费、交通、集体活动，人们被纳入一套高速运转的社会结构之中。而进入乡村之后，时间突然慢了下来。人的身体重新与季节、天气、牲畜、土地发生关系。
这也是档案电影最迷人的地方，影像在拍摄的时候或许拥有明确的目的，但几十年后，它们已经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意义。但这样的纪录片也有其弊端，我们看见形形色色人、人种、社区、城市，却很少真正认识他们。
这当然可以被理解为洛兹尼察有意为之的民族志式观察。毕竟，影片面对的不是一个拥有单一文化面貌的国家，而是一个横跨巨大地理范围、包含大量不同民族与信仰体系的政治共同体。三个小时对于这样的对象而言甚至并不算奢侈：工业、农业、商业、城市生活与乡村生活彼此交错，东正教、天主教、伊斯兰教以及其他地方性的信仰传统同时存在，不同民族拥有自己的服装、语言和生活方式。影片必须不断移动，否则它所面对的这个庞大对象根本无法被完整地纳入画面。
这种拍摄手段没有进入一个民族内部，而是让各个民族作为整个苏联地理版图中的一个切片出现。这种选择使影片获得了宏大的规模，却也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当一个民族只以几分钟的影像出现时，我们究竟是在了解它，还是只是在确认它“存在”？
影片不断告诉我们，这片土地上存在着如此多不同的人，他们有自己的传统、信仰、劳动和生活节奏。但这种“展示多样性”的方式，本身也可能制造另一种非常微妙的扁平化。因为当一个地方只被浓缩成几个具有代表性的视觉符号时，它很容易重新变成一种景观：某种服饰、某场仪式、某种宗教、某一种劳动方式。
我们探讨纪录片的伦理问题时经常谈到摄影机本身的权力，我们看见了大量人的脸，却听不到他们在想什么；看见宗教仪式，却不知道参与者如何理解自己的信仰；看见不同民族的生活方式，却很少有机会听到他们自己描述自己的历史。我们拥有大量视觉信息，却缺少来自这些人的主体性表达。
每个人都是整体的一部分，每个地区都是苏联版图上的一个区域。正是这种整体性构成了影片最大的力量，也构成了它最大的局限，因为真正理解一个民族，有时候恰恰需要放弃“完整”。你必须在一个地方停下来，听一个人把话说完，进入他的家庭，看他如何度过一天，甚至允许一些与主题无关的东西存在。那些看起来没有历史意义的细节——一个人的口音、一顿饭、一场争吵、一次沉默、一个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往往才是民族志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对于一个已经解体的国家而言，这种碎片化的存在本身也许就是历史最真实的状态，我们永远只能从残留下来的影像中拼凑过去，却不可能重新进入那个时代。
Xavier WANG
4/5
罗兹尼察让观众真正“看见”了1970年代的苏联。没有旁白，没有当代人的解释，更没有急于替历史下结论，而是完全依靠1970至1973年留下的档案影像，从莫斯科一路延伸到北极、中亚与太平洋边缘。镜头中的苏联既是一个试图塑造统一身份的庞大帝国，又是由无数语言、民族、宗教与地方传统构成的复杂世界。半个世纪后的今天再看这些普通人的面孔、村庄、劳动与日常生活，历史突然获得了一种难得的真实质感。相比任何宏大的苏联叙事，这些未经修饰的影像本身反而更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