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入围华语片导演专访| 失语成为现实,她以《故事》对抗遗忘

《故事》

Gu Shi

导演:宋一楠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大陆
上映日期: 2026-09-04(威尼斯电影节)
片长: 83分钟

前言

《故事》(Gu Shi)是华裔导演宋一楠的首部长片,Biennale College Cinema 支持制作,于第83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首映。

影片讲述一家四口——父亲、母亲、女儿和儿子,在一场未知的危机中逃往一栋位于大海与森林之间的神秘房屋。原本暂时性的避难逐渐变成一种奇异的悬置状态。一次事故让儿子卧床不起,一家人开始反复讲述关于海洋的故事,这些故事似乎具有让人遗忘的力量。与此同时,女儿不断遭遇重复出现的噩梦,并逐渐意识到自己缺失的童年记忆或许与这栋房子,以及与一个穿着绿色裙子的女孩有关。当过去重新浮现,现实与故事之间的界限也开始消融,她必须决定自己将以何种方式记住。

《故事》的导演宋一楠关注家庭关系如何成为一种关于当代现实的政治寓言,影片围绕一个被掩埋的家庭秘密展开,每个人都以不同的方式面对,或者逃避自己的过去:父亲通过扭曲记忆和暴力维持控制,母亲背负着无法说出的创伤,在沉默中求生;女儿只能继承关于过去的碎片,在似是而非的记忆之间游移;儿子则因为不知道发生过什么,而陷入分心与疏离。随着故事逐渐展开,影片最终指向的是记忆的脆弱,以及一种对于“遗忘”的恐惧。

导演宋一楠

影片把一切拍成了一场梦幻而恐怖的童话。森林、大海、鬼魂、梦境与大量并不直接推进情节的空镜,共同构成了一种不稳定的空间。一切似乎都平静、缓慢,但这种平静之下始终有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有些事情并没有消失,只是被要求不要再提起。

大海是影片中重要的意象之一,像一场无法填平的巨大集体创伤,而那栋藏在森林里的房子则像一个被称作“安全”的避难所:人们躲进去,与外部世界隔绝,也与过去隔绝。于是影片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循环,不愿忘记的人被迫消失,而留下的人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故事》的叙事十分隐晦,因此具有许多解读的空间。导演把一个明确的历史事件放进电影,而是让家庭、童话、民间故事和梦境承担起叙述历史的功能。

两个中国传统寓言《刻舟求剑》和《精卫填海》被导演赋予了与“记忆”有关的新含义。

《刻舟求剑》中,导演所看中的不再只是“刻舟”这一行为的荒诞,而是一个人试图通过固定的标记找回已经失去之物,尽管周围的世界早已继续向前移动;《精卫填海》也不再单纯意味着坚持与执着,而被重新理解为一种深埋其中的悲伤。明知无法修复,仍不断试图修复;明知过去无法挽回,却始终无法真正放手。

《故事》剧照

耐观影:

影片为什么选择用森林和大海这两个非常具体的自然空间来承载这些主题?这些空间对你来说有没有个人的、文化的,或者仅仅是电影语言上的意义?

宋一楠:

影片的基调是一个童话故事,我觉得森林和大海都是很多童话故事会出现的意象。

最开始我在构思《故事》的时候就觉得故事应该发生在森林和大海之间,这两个意象在影片中代表着两种不同的、和记忆的关系。大海代表着被抹除、被忘记,森林代表着被保留、被铭记。比如大海,精卫填海和刻舟求剑都是关于大海的故事,掉进去的东西随着海浪和时间的磨砺向前,过去的记忆也随着大海消失。大海有一种能力可以消除很多事情发生过的痕迹,记忆和大海的关系就是大海不停在冲刷并抹去记忆。

但是森林不一样,森林里具有很多元素,比如树叶和动物,这片土壤上所有的发生事情仿佛都被留在原地。落叶腐烂变成养料,变成滋养森林的一部分,这是对待记忆的另一种态度,过去发生的事情不需要被抹除、被忘记,反而可以成为营养,可以成为滋养这片空间的方式。

耐观影:

你重新解释了《刻舟求剑》和《精卫填海》,分别强调了“试图找回已经失去的东西”,以及“试图修复无法修复之物的悲壮”。影片让父亲讲述刻舟求剑,母亲讲述精卫填海,这个分配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宋一楠:

《故事》在谈论每个人对过去的记忆和创伤的态度。

《刻舟求剑》很合适由父亲讲述,在这个故事里所有人都在嘲笑在船身刻下记号的人,认为他不应该执着于这种无可挽回的事情,事情既已发生我们无力改变,与其记住不如忘记,继续向前漂流,这种态度与父亲对待过去的态度契合。

《精卫填海》代表着母亲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但她在沉默中压抑了自己,也帮助父亲完成令孩子忘记过去,同时她也知道这是一个徒劳的过程,她心底也存在巨大的无法填平的创伤。

耐观影:

对于非华人观众来说,他们可能不了解精卫填海和刻舟求剑的故事,他们或许也没有那种被沉默、消失的经历或者创伤,所以有人会觉得影片的表达太隐晦。你为什么选择这种隐晦的手法?

宋一楠:

首先现实情况就是很多事情没法公开讨论,我现在生活在海外,我的影片也会收到一些评论,他们觉得我想讲一件事那讲就好了,反正我生活在海外,为什么不能把想说的话说出。

但我觉得拍电影始终要忠于我对世界的体验,如果用直白的方式把我想说的讲出来可能是对我当下体验的一种背叛。失语本身也是我们生活的现实的一部分,作为一个拍电影的人,我试图捕捉这个时代,所以失语作为一种现象或者作为一种表达方式,引射了我存在的这个时代。所以我希望我的表达尽可能接近我对周遭环境的体验,如果我觉得不能说,那就找另一种表达方式,强行去说对我来说好像不够真实。

耐观影:

虽然影片是一个家庭故事,但观众最终进入过去、寻找记忆的主要入口还是女儿。为什么女儿最后留下弟弟走了,没有带弟弟一起逃离故事的操控?

宋一楠:

这段情节女儿逃走其实是想吸引父母的注意,这是剧情层面上的考虑,另一点就是女儿虽然隐约了解了过去所发生的事情,但她还没有能力向弟弟表达出来。

最后适合与弟弟展开对话的是大女儿,也就是那个幽灵,她就像这个家庭里保有全部记忆和真相的人。在剧情层面上,弟弟和大女儿此前从未接触过,我很希望给他们安排一场会面,于是最后还是幽灵承担了和小儿子对话的角色。

耐观影:

影片的主要拍摄地在哪里?为什么选择在一栋房子里拍摄,你是在剧本创作阶段就已经想象了这样的空间,还是先找到这个地方之后,电影的空间关系才逐渐形成?

宋一楠:

我在剧本创作阶段就想写一个架空的故事,虽然这个故事应该发生在中国,但我不知道它能在哪儿拍,同时我也希望抹除地域的痕迹,让观众不太知道故事发生在哪个城市。我们的时间线非常短,九个月时间要完成从初稿到成片,最后我们选择在泰国拍摄。

我的摄影师在曼谷,我的监制是我在哥大时的导师,他在曼谷有自己的制片公司和团队。同时泰国距离中国也足够近,演员过来拍摄很方便。加上泰国的地质风貌,大海和森林都很好找到,所以综合下来泰国是很合适的拍摄地点。

耐观影:

影片选择了 1.33:1 的画幅,我在观看的时候,有时会产生一种人物被空间“限制”甚至“切割”的感觉。你在选择画幅的时候,是否已经考虑到这种观看感受?

宋一楠:

很有趣的是,目前我拍的所有片子都是1.33:1,从自己的审美出发我很喜欢这个画幅。

但其实最开始我想拍的是1.66,就在放映前两天我们想的都是使用1.66,但就在最后看footage的时候,原本的footage是6:5,所以是很方的,我看的时候突然觉得1.33:1画幅更适合这个空间。影片前半部分很多在家里面的空间,我知道这对观众是一种挑战,节奏很慢,没有对话,但我很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种被困某个环境、失去生存空间时,身体上和心理上会产生烦躁和不适,我希望能把这种很肢体的体验给到观众,这个画幅更能让人感到被困在这个空间,于是正式放映我们还是选择了使用1.33:1。

耐观影:

影片中有非常多具有强烈存在感的空镜,他们好像并不总是在推进情节,对你来说,这些空镜有什么功能?

宋一楠:

这是个在拍摄时很直觉的事情,因为剧本里并没写到这些空镜,我们也没有事先想好该怎么用这些空镜,但拍摄时我和摄影都觉得应该拍些空镜。因为这部电影是关于缺失的人,我想用空镜表达虽然这个空间持续存在,但里面的人已经消失了,或者说这个空间包含着我们看不到的记忆。

耐观影:

虽然导演你的reference里没有提到,但在观看影片的时候,我很容易联想到阿彼察邦的作品,尤其是森林、梦境、鬼魂这些元素;而且影片对于家族记忆和集体遗忘的处理,又让我想到《百年孤独》。它们是否影响过你的创作过程?

宋一楠:

阿彼察邦确实是我很喜欢的电影人,我很喜欢他电影里的梦境、鬼魂,现实和想象交融在一起没有明确的界限。我自己是一个经常做梦的人,一年365天有300天都在做梦,而且每天早上都会记自己的梦。所以在影片里我用到了很多梦境场景,我的剪辑思路也是梦境不需要和现实做具体的区分,这个层面上可能有一些阿彼察邦对我的启发。但这种启发更多是一种潜意识层面上的,因为在拍摄前找reference的时候我们并没有真的去重看阿彼察邦,但可能总是有一些回响在。

《百年孤独》也是我很喜欢的小说,我很喜欢魔幻现实主义小说。《故事》的创作之初我就想好要写一个关于家庭的故事,用家庭做一些隐喻,但是当时还没想好故事该用什么样的结构,因为我本身不想写一个现实主义的故事。启发我的是当时在哥伦比亚大学上的一门文学课,老师讲故事中的故事也就是frame tale,用一个故事嵌套一个故事,我从《一千零一夜》《十日谈》读到18世纪文学,我很喜欢这种阅读体验,所以开始思考这样的叙事结构是否可以用到我的影片中。

耐观影:

影片里故事同时承担了两种相反的功能:它让被遗忘的记忆得以寻回,但反复讲述又可能改变、覆盖甚至制造记忆。你如何理解叙事(storytelling) 和 记忆(memory)之间这种矛盾的关系?

宋一楠:

故事本身有很多功能,在很多故事被用来篡改记忆的同时,我们也可以用故事进行反抗,比如影片中的女儿,在她选择不再沉默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她开始接近真相。影片中父母讲故事的目的是洗脑这些小孩,但对于女儿来说,故事是保存历史和记忆的载体。所以故事并没有好与坏之分,但人们可以决定如何来讲故事,通过故事来达成我们想要做到的事情。

耐观影:

那么影片中弟弟就是那个被洗脑的小孩,姐姐站出来发声却最后消失不见,可不可以说你对这个世界还是持有悲观的看法。

宋一楠:

影片最后的时刻,弟弟仿佛看见了什么,这其实是一个弟弟在做告别的镜头,我没有给出准确的答案,但我希望表达出一种充满希望的结尾,比如说弟弟想起了被遗忘的真相,当他转头对父母说话时我没有拍摄他具体讲述了什么,或许他是在讲自己想起来的故事。

当然《故事》的基调还是很悲伤的,因为现实世界就是令人伤感的,但我始终想表达或许还有一丝丝希望存在,比如片头一家四口都在沉睡,只有弟弟是清醒的,也许下一个代际他们会想起什么,可以打破沉默的封锁。

《故事》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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