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产男人的“主动贫穷”:是追梦,还是自我感动?

导演: 薇拉莉·邓泽里
编剧: 弗朗克·库尔泰 / 薇拉莉·邓泽里 / 吉勒·马尚
主演: 巴斯蒂安·布永 / 安德烈·马尔孔 / 维吉妮·拉朵嫣
类型: 剧情 / 传记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作为第82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狮奖提名、金奥赛拉奖最佳编剧的得奖作品,最开始吸引我观看由薇拉莉·邓泽里(Valérie Donzelli)导演的《执笔》(À pied d’œuvre)这部影片的缘由却是,影片的中文名称虽强调拿起书写之笔,但海报上的男主人公却在专心捡拾一块破碎的石头。(后续笔者有查找法文À pied d’œuvre的含义,似乎这一词语更倾向表达一种“准备工作、开始行动”的状态)。这一不同媒介与文化背景里微妙的转译细节颇具象征意味地将两种质地全然不同的物体悖论性并置,并不失反讽与自嘲地将笔与石头背后所代表的不同生存状态隐晦地抛置在观众面前:是否要捡起无数块巨石,你才有资格书写一篇故事?是否书写一篇故事,背后总有无数石头的代价?是否它们其实根本无法被称作代价,因为它们都只是生活本身。

实际上,影片主要聚焦的对象也即为一个为了写作而近乎自甘放弃一切的男人保罗(Paul Marquet)。通过直观展现一个本身富裕优渥、家庭和睦的摄影师为了写作而不得不搬入地下室、不断打零工的前后生活境况对比,影片将理想与现实、精神与物质、阶级与流动等议题一一摆开在观众面前。虽然结尾保罗书籍大卖的设定略带轻浮的励志片之嫌,但随着影片叙事主线的展开,故事仍旧在不断逼近那个西西弗斯式的存在主义问题,试图追问新自由主义时代个体选择背后所需承担的自由与代价。

从宽敞明亮的家庭公寓到潮湿低矮的地下室,从备受尊敬的天赋型摄影师到近乎落魄的写作爱好者,在世俗意义上,保罗的人生轨迹似乎在他坚定踏上写作之路后一直顺流直下。在观看影片的过程里,我多次感到困惑:为了写作不顾一切代价真的必要吗?以写作为目的,不这样做难道不可以吗?然而,除却将这一矛盾认知为构成戏剧故事所需要拥有的内容冲突外,我非常喜欢这部影片的一点是,它在处理这一矛盾时携带的视角其实是由当事人保罗自身发出的,因此观众只是借他的视线、经由他的感知与经验去观察外在世界的变化,从而感受某种选择背后所带来的“阶级滑移”。

对阶级性最直接的视觉表达在于电影里有多个镜头从空间层面到心理层面逐渐描绘了保罗所处的社会位置之“低”。在妻子带孩子们去加拿大之后,保罗的主要住所变成了一个窄小昏暗的地下室,然而画面的视觉重心事实上经常落在墙壁上高悬的窗户位置。作为唯一可以与外界产生连接的地方,它却近乎紧贴着外界的地面,这是物理层面对不平等最直接的隐晦转述。而透过窗外缝隙窥见的地面发生物事也只剩下行人与狗的脚。面孔是缺失的。保罗所处的物理空间几近是完全被他们所忽略与漠视的。这其实是一种社会性的隔阂与距离。与此同时,这种体验也发生在保罗打零工的过程里。在他开始尝试用各种零散做工来支撑自己完成写作目标时,他通常关注的重点常是零工发布者的鞋子,一种视线向下才可以发现的东西。

但是与现实主义影片用冷峻的客观描述去真实展现“落魄”与“贫穷”带来的悲哀相比,《执笔》本身是温和的。保罗虽然承受重重质疑,但他最后仍成功以作家的身份获得了社会认可,即使在新书签售会上他还是需要在APP上确认下一份零工的日程与任务。这种身份的穿梭与变化事实上也在不断模糊某种阶级的指认。尽管这种模糊与不确定隐含了对阶级概念本身流动性的思考与反问,但这也是我并未全部被影片打动的原因,也是影片没有彻底抵达我的地方。因为它并未完整地呈现出底层所面临的困境,以及真正处于贫困的人群所被迫应对的社会创伤与歧视,反而影片将这种底层的生存状态转化为主人公借以实现理想的工具,就像保罗在面对家人对自身处境的质疑与批判时呈现出的态度:“我只是不愿意当奴隶”。换句话说,因为我有我的追求,所以我是自由的。而因为你们只是在顺应社会发展而悄然布设的枷锁,所以哪怕生活自在,也无法改变你们成为现代生活奴仆的事实。在此刻的保罗身上,阶级和贫穷反而是失效的,因这一切都是保罗自知自愿的梦想的代价。这样的描写虽带有反叛的激张,但也随之淡化了这一议题本身应有的严肃性与社会态度。

那么,保罗一直在诉说的作家梦象征着什么,保罗又为什么要放弃摄影师的职业而转去写作。这是影片一直在悬置的话题,观众只能透过他一遍遍追问身边亲近人的问题“你们是否读过我的书”来感受这份执念,正如影片不断用特写镜头聚焦他的双眼——一对永远保持观察、冷静与思考的眼睛来诉说这份坚持。与其说这是保罗作为一个个体在对生活的反向逃离中试图视线的一种超越,它更像是在现代社会中对与他人建立联系以及被他人理解的渴求,这是一种关乎关系的寓言以及对人性与人文的敬重。

影片由一张纹样典雅、版图精致的壁纸被一股突然的力量洞穿开场,就像对过去美好际遇的回望。那些回忆里看似美丽尊贵的东西,实际上只是被击破的粗粝壁石。所以回到开头关于执笔与捡石的问题,笔与石头的区别真的重要吗?或许二者并不意味阶级之别,而是对待生活的态度。那片被击穿的花纹便如同一切关于生活的漂浮幻想,只有洞穿它,才能触碰它,也只有触碰它,才能真正触碰生活的真实、拥抱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