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乐时间》
Playtime

编剧: 雅克·塔蒂 / 雅克·拉格朗日 / 阿特·布赫瓦尔德
主演: 雅克·塔蒂 / 芭芭拉·丹内克 / 丽塔·麦登 / 弗兰斯·鲁米莉 / 弗兰斯·德拉哈勒…
类型: 喜剧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 意大利
语言: 法语 / 英语 / 德语
上映日期: 1967-12-16(法国)
片长: 155分钟 / 124分钟
又名: 嬉戏时间(港) / 游戏时间(台) / Playtime
巴黎的影迷是幸福的,永远不缺享受视听盛宴的机会。他们在为诺兰《奥德赛》中那些宏大的实拍镜头津津乐道的同时,也可以去一览电影院里正在举办的回顾影展中另一位“实拍狂魔”的风采。
在今天,电影工业已经拥有了高度成熟的视觉特效技术,然而在半个多世纪以前这些尚不存在的时候,一位法国导演为了实现自己的艺术构想,选择了一条令人难以想象的道路。
他直接在巴黎近郊建造了一座拥有自己的供电、建筑和道路系统,面积达15000平方米的“现代都市”,耗尽了自己的财富,最终导致了自己的破产,祖宅被拍卖、作品产权丢失、背上巨额债务。
但与此同时,他也孕育出了电影史上最独特、最伟大的作品之一。
这是雅克·塔蒂和《玩乐时间》的故事。

「一个哑剧演员」
1907年,雅克·塔蒂出生于巴黎附近勒佩克的一个中产家庭。他身高有足足190厘米,年轻时曾是一名橄榄球运动员,但一直对表演有着天分与热爱。他选择了成为一名哑剧演员。

这些经历对于塔蒂来说至关重要,尽管塔蒂创作的都是有声电影,哑剧中对运动的理解仍然融入了他的电影中。他自己更是从未丢弃哑剧,许多年后他60多岁了拍《游行》还能在其中露面无实物表演骑马,对着镜头做各种大动作展现自己精确的身体控制力。
尽管被认为是最伟大的法国导演之一,塔蒂实际上只拍摄了6部长片。他最初与人共同创作一些短片,并担任其中的主演,后来自己也开始担任导演一职。
战后,塔蒂开始了自己的长片创作,第一部长片《节日》改编自他原先的短片《邮差学校》,一经上映便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此后他开始了他最为重要的于洛先生系列的创作,逐渐建立了一套极其独特的电影语言。
「于洛先生」
于洛先生系列包括《于洛先生的假期》、《我的舅舅》、《玩乐时间》和《交通意外》。这三部电影的主角都是雅克·塔蒂亲自饰演的一个叫于洛先生的中年男人。

于洛永远穿着风衣、戴着帽子、拿着烟斗和雨伞。他没有明确的身份、职业与背景,似乎也没有宏大的目标。只是过着自己的小生活,各种行为却逗得观众笑个不停。从海滨度假村到摩登的大都市,他看起来始终如一。而与此同时,新的建筑、新的机器、新的生活方式在现代社会中不断涌现。
世界变得太快,于洛没有变所以显得滑稽。其实荒唐的是这个世界。
于洛先生几乎成了现代社会的一面镜子。
雅克·塔蒂对于洛系列的创作是循序渐进的。
在最早的一部1953年的《于洛先生的假期》中,他首先将视角建立在对中产生活观察的基础之上。在惬意的海滨度假地,每个人保持着形象和优雅,却又在过度的礼节中催生出一种滑稽。

到了1958年的《我的舅舅》,塔蒂开始引入一种对现代性尖锐的描绘,将其与中产生活绑定。于洛生活在旧城区,房屋拥挤质朴,街坊亲密无间。而他的妹妹一家住在一座精心设计的现代化住宅中,有着可以自动开关的大门、机械化的厨房和精心设计却缺乏温度的家居空间,邻居更是被墙壁和铁门残酷地隔开。于洛先生穿梭在这两个世界里。

塔蒂并非简单地想要讽刺或反对现代化,而是在观察之中揭露人性在现代性中的荒诞本质。现代性看似改变的是建筑风格,实际上最先改变的是人的身体。所有人都努力适应一个越来越复杂的世界。
人事实上在现代性中失去了玩乐的本性。
在《我的舅舅》中,真正快乐的往往存在于那些不守现代秩序的群体身上:肆意玩耍的孩子、在街上随意穿梭的小狗、不好好工作只想着和人唠家常的扫地工等等。儿童玩乐和父母一门心思钻研机械、忙着维持面子社交和工作的状态形成对比,最后父亲通过一种儿童玩性的回归与儿子重新达成亲密。

塔蒂于是通过《我的舅舅》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一切都忙于追求效率之后,人是否还保留了获得快乐的能力?
「玩乐时间」
在《我的舅舅》于戛纳和奥斯卡都取得巨大的成功之后,塔蒂成为了一位国际知名的电影大师。他得以有机会和决心开始他最具野心的大制作,也就是《玩乐时间》。
当我们观看这部1967年的《玩乐时间》,我们首先注意到的一定是电影发生的环境。这部电影所呈现的巴黎是如此的不同寻常而令人陌生。


在《玩乐时间》里,以女主角芭芭拉为代表的美国游客们怀着对传统、浪漫的憧憬来到巴黎,却发现这里没有任何奥斯曼建筑、没有古典的纪念碑,也看不出历史的痕迹。塔蒂仿佛创造了一个勒·柯布西耶现代主义幻想实现后的平行世界。
整齐的玻璃幕墙取代了传统建筑,所有空间高度相似而平均,埃菲尔铁塔和圣心堂只会出现在玻璃反光一刹那的倒影里。

这种环境必然建构出一种冰冷疏离的气氛。
打破这一切的变数是人。
人在冰冷的世界中带来欢乐与温度。
人重新赋予城市生命。
如果说《我的舅舅》提出现代社会让人失去了玩乐的本性,在9年后的《玩乐时间》中,塔蒂试图将这种本性找回。他将可以主动捕获快乐的能力重新植回了人的身体,通过探索、交互和狂欢等一系列行为在银幕上构建了一场盛大的派对。

《玩乐时间》里,城市最初充满秩序。办公室里人们被四面封闭的隔间分开、游客被引导按照规划好的路线观光、餐厅精心装点等着迎接优雅的贵客。
但随着混乱出现,所有的规则随着被破坏的环境消失,人们开始自由行动,最终演变成一场纯粹的欢庆。
城市成为了一个游乐园。环岛变成了旋转木马,玻璃与秋千并置,伴随着 L’opéra des jours heureux 这首曲子,人们重新开始玩乐。

塔蒂在《玩乐时间》中有着异常宏大的创作愿景,他选择了一种去主角的拍摄方法。塔蒂采用70mm胶片拍摄以获得巨大的画面纵深,镜头则长期保持中远景拒绝特写,这使得几乎所有画面都具有一种生动的空间形态包容万物,有着丰富的信息量。
作为前两部电影主角的于洛在《玩乐时间》中被刻意削弱了存在感,经常长期不出现在画面里。即使出场,他的“在场性”也并未被强调,电影并不依赖他的经历来完成叙事。取代固定叙事的,是一种把电影完全交给观众的呈现方式。画面中的每个人物都可以被看清,而每个人物都有故事。导演不再代替观众选择他们该看向哪里,观众必须自己寻找。

在观影过程,观众的视线总是游离的。每个不同的人看到的细节不一样,并得以从挖掘不同人物行为的联系中收获乐趣。这使得观众拥有了某种程度上的剪辑权。
除此之外,声音也是塔蒂电影重要的组成部分。《玩乐时间》中出现了非常丰富的音效设计。声音可以作为一种喜剧载体出现,代替对话去解释行动。声音也可以成为塑造空间乃至时间的工具,例如通过被故意放大的脚步声来误导观众对于快慢的感知。
最重要的也最特别的是,作为喜剧大师,塔蒂对于幽默感的挖掘扎根于一种对生活细节细致入微的观察,总能令人忍不住将电影情节与自身经历进行对照,并感叹原来日常生活中那些微不足道的喜剧性也可以被搬到银幕上成为一种史诗。
「一次伟大的失败」
《玩乐时间》最终成为了电影史上的传奇,但在上映时,它却是一场巨大的商业灾难。
在拍摄时,普通城市无法满足塔蒂所期望的对现代性的呈现,因为完美的现代城市一切都必须是井井有条的,必须充斥着秩序和规整,宛如机械。
为了实现这一切,城市需要变成一个巨大的舞台,这在真实的城市空间中是不可行的。
为此他在巴黎近郊建立了“塔蒂城”,也就是本文开头所提到的那个巨大影视基地,专门用于《玩乐时间》的拍摄。电影最初预算约250万法郎,制作过程中不断失控,最终成本从1964年的600万法郎上涨至1967年的1500多万法郎,即使通过广告植入补贴了部分资金,上映后的票房仍然远远无法收回成本。



票房失利不仅导致塔蒂的破产,也使得他失去了法国电影工业的支持,之后他只能依靠外国资金拍摄一些规模更小的作品,例如荷兰投资的《交通意外》以及瑞典投资的《游行》。
从商业角度来看,《玩乐时间》几乎毁掉了塔蒂的事业。但从电影史角度来看,它却成为了一座无法复制的丰碑。
在这个比半个多世纪前还要复杂得多的现代社会,塔蒂的电影仍能给人带来欢乐。它让人慢下来,进入银幕的世界,找回自己丢失的对快乐的感知。
其实塔蒂真正关心的不是批判现代化,而是现代化如何改变了人的行为、人与空间的关系,以及人与人的互动。
他没有愤怒,也丝毫看不出怀旧之意。

他既不想回到过去,也不幻想摧毁现代城市。 他只是始终相信:无论城市变成什么样,人依然有能力把冰冷的都市空间重新变成一个有温度的乐园。
这世界变化太快,我或许像于洛一样难以跟上它的步伐。
那也没有那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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