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屏直播、蓝牙耳机、共享定位——这部新片把网络时代的“连接”拍成了惊悚片

继《狂欢命案》（Spree）之后，导演尤金·科特利亚伦科（Eugene Kotlyarenko）携新作亮相多伦多国际电影节（TIFF）“午夜疯狂”单元，在故事一开头似乎便瞄准影迷们先验式的预期，开了一记反直觉的玩笑。竖屏 Live 的劣质影像（Lo-fi Image）的再出发，依旧在未知中冒险，依旧在第一人称中不停摇晃，难免令人联想到《女巫布莱尔》《中邪》一类；可这一次，科尔·斯普罗斯（Cole Sprouse）饰演的美国探险主播卡特在镜头里翻找出的并非”伪纪录片式”（Found Footage）的惊悚怪谈，而是单纯经典商业剧作下的「麦格芬」（MacGuffin）——一批价值不菲的罕见古董牛仔裤，亦即片名中「Vintage」的复归。

Vintage Violence

古着即诱饵：卡特在水原希子（Kiko Mizuhara）饰演的日本线上粉丝泉的怂恿下，怀揣暧昧憧憬远赴东京兜售，殊不知等待自己的却是泉与负债男友阿广（村上虹郎 饰）设下的圈套，以及日本极道势力的连环追杀。加之海报封面上”女主满面血浆”的醒目画面，使开篇的惊悚误导进一步叠加，因为实际上，它也不是一部类似于《魔女嘉莉》以及最近《瘴气营地的青春性事与死亡》的纯粹血浆片。若给影片一个合理的归位，那么会定义其是一部完成度较高，风格化明显，整体观感流畅的商业类型电影。

即使剧作结构略显俗套，影片也永远无法被放在一个百分百陈旧的定位，毕竟它讲述的网络时代的当代经验下的故事，本身就是一个（崭新生产关系下的）完全崭新的东西，这也是本片所放大的核心特色。一旦选择了跨媒体叙事，剧作手法即便再传统，也依然携带着新意。可评价重点不应只放在（Intermediality）本身，此类电影至今已不再新鲜：随着桌面电影（Desktop Film）、数据库电影（Database Cinema）等概念的提出，如若还把批评的重点放在“是否运用多媒介本身”，那么总体标准就略显宽松。所以这次评价的锚点会置于两点：第一，视听表达是否有所突破？第二，跨媒介形式是否自然融入进影片的叙事？答案是，导演运用得十分老练，多媒体观感与整体叙述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且流畅的平衡位置。

“似断非断：黏连与标定”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震惊”体验（Chockerlebnis），在现代性与都市化进程中已获得过一次提升，在这个时代又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再次升华。现代网络社会与日本霓虹都市环境的叠加——后者既是这种升华的容器，又与之相互作用——强化了所谓晚期资本主义下的这类体验。如果把这种割裂的、快闪式的剪辑当作风格的一部分，的的确确是可以被允许的，也与叙事的流畅并不冲突。片中的跨媒介并不是简单的现实与网络二元对立，而是多种显示形式互相交织的混生态体系：片头的竖屏直播，中途横屏的公开参与式直播，以及影像本体等等。关于剪辑效果、关于媒介的过渡，本片非常自然，这种在不同媒介间合乎逻辑又顺畅的滑动，使影片无论如何频繁切换，仍具有连贯性，提高了整体的叙事水平。盖·里奇（Guy Ritchie）《两杆大烟枪》、宁浩”疯狂三部曲”这类传统的多线叙事，往往会依赖大量命运般的戏剧巧合，使不同支线的人物相遇碰面、催生火花。传统的多线叙事往往依赖大量命运般的戏剧巧合，使不同支线的人物相遇碰面、催生火花。而在网络时代，命运的戏剧性可以搁置，你我的联系都因互联网这一媒介变得合情合理。你观看了我的直播，我公开了我的身份。影片借助网络直播、交友软件等互联网机制，人与人之间关联的可能性正不断加码。当然，观众们是更重视剧情的合理性，还是更痴迷于荒诞的命运碰撞，那就是一个各有所爱的看法了。

“黏连”这个词的重点在于，这是一个连接的过程，同时”黏”字会有一类连接的脆弱性的体现。以整部影片最被称道的一项视听，男女主人公通过蓝牙耳机的连接状态对视听进行呈现，主观听觉被人物的蓝牙耳机所占据，信号的强弱与声音的迟钝程度，以判断男女主之间的距离。且在这类视听手段的第二次呈现中，成为男主寻找女主的距离依据，开始承担剧情的功能，推进叙事。这种若即若离的音效，为媒介之间的“黏连”立下了法则。与其说“若即若离”是本片为了凸显后网络时代下人物的状态之一，更不如说“若即若离”是现代都市中人类关系的一类概括性折射。

其次，本片的另一个母题，是在网络语境之下萌生的“标定”。影片的许多剧情推动都围绕着定位展开，比如共享位置的桥段，定位器（Tag）线索的桥段，通过网络直播公开坐标的桥段。“标定”在网络语境下变得合理且多样。不仅是剧中的具体体现，也贯穿了影片的叙事设计，为人物之间的相遇与冲突提供了重要的契机。与“黏连”处于一类相同的气氛下，人物虽在不断“标定”，可无论是物理距离还是心理距离，仍蕴含着一种后现代的脆弱。试图在一个偏向于影像叙事技巧之外，表达的一种时代含义。

“N+1：赛博意识流”

时至今日，多媒体叙事的手段愈发频繁，对此类影片的评价要求也随之提高。导演尤金·科特利亚伦科这一次的处理，是有所突破的：媒介符号不再只是一个炫技，而是真正和剧情发展的因果逻辑融为一体，成为了推动叙事的最得意的「助手」。叙事介入至此革命性加强，倘若把整个剧作的主人公规定为「N」人话，那么“网络媒介”就是那个所谓的「N+1」，在整个影片中发挥了无可撼动的作用。如若要再次“标定”，它也在作为一个所谓的“欲望机器”的投影：我们在直播弹幕中发表自我意见，我们随时可以克服物理距离，与任何一个远在千里的人遥相呼应。是载体本身连接着两端的本能的、意识的以及情欲的所有的冲动，会通过语音聊天、网络直播的发言等显示在明面上。于是，画面的叙事自由度被进一步放大，同是人物内心外化，同在催生对多媒体影像“本体性”意义的再评估，我将其描述为一种赛博意识流（Cyber Stream of Consciousness）的倾向。

““凝滞的能指””

导演尤金·科特利亚伦科作为一个外来者，对于日本的素材，貌似依旧会陷入一种“凝滞的能指”的困境。客观上，日本有其特殊，它发端于古老东方的他者叙事，存在文化（符号）溢出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比起古老的日本，反倒是一种刻板印象中、上个世纪经济腾飞下的典型日本，给整个世界、整个流行文化留下的印象往往比日本其他任何阶段都更加深刻。所以，无论是日本本身，还是外来导演的视角，即使在当今这个时代，仍然会不自觉的过多地、泛滥地去运用日本的符号。武士道、二次元、风俗产业，影片堆叠了不少日本文化符号，有些是为了涉及剧情需要，有一部分则是“溢出”。

人物文本设定方面，比想象中的更加婉微与深邃。男主人公是一个纯正的美国人，以外来闯入者的身份被日本人骗来日本，镜头跟随着他的视角些许莽撞地进入了其视点下的未知东方。故事到最后才揭晓，“古着牛仔裤”的最终买家是一个日本上层阶级贵族，他在行为上仰慕美国文化，却又因认为美国文化缺乏历史底蕴而心生厌恶，这类矛盾构成了人物的张力。最令人玩味的是，女主被设定为一个貌似中日混血的中间态，无论是她的抉择，还是她在日本男友与美国男主之间的摇摆不定，貌似也触及了战后日本与美国介入的一系列历史隐喻，人物之间由此形成了互文。但到了结局，她并没有做出关于一方的坚定选择，而是回归于后现代的主张当中，将所谓的“混杂性”移挪至了一个自我的主体性。

总体而言，《Vintage Violence》是一部完成度较好、风格鲜明的商业类型片，中等偏上，值得推荐。影片的总体仍然呈现一种后现代的疏离感，并带有一丝存在主义气息。整体风格轻松，观看门槛良好；对于整体文化层面的挖掘，稍显浅尝辄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