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剧: 威尔·崔西 / 张俊焕
主演: 艾玛·斯通 / 杰西·普莱蒙 / 艾丹·德尔比思
类型: 喜剧 / 科幻 / 犯罪
制片国家/地区: 爱尔兰 / 英国 / 加拿大 / 韩国 / 美国
语言: 英语
上映日期: 2025-08-28(威尼斯电影节) / 2025-10-24(美国点映) / 2025-10-31(美国)
片长: 118分钟
希腊导演欧格斯·兰斯莫斯再次与演员艾玛·斯通合作,翻拍了2003年张俊焕的韩国电影《拯救地球!》(Save the Green Planet!),带来新作《拯救地球》(Bugonia)。杰西·普莱蒙在片中饰演偏执的养蜂人泰迪,他绑架了斯通扮演那位冷酷的公司高管米歇尔。这一举动,竟然彻底毁灭了人类。
兰斯莫斯堪称操控观众情绪的大师。他延续了库布里克等导演的传统,又为其注入了独有的幽默与戏谑,让我们得以认同那些自己本不喜欢、甚至行为令人反感的角色,并在认同的同时感受到恐惧与敬畏。影片本质上是一部黑色喜剧。它或许缺少兰斯莫斯前作《善良的种类》中那种精巧的构思与优雅,也不及《可怜的东西》那般情感丰沛、气魄大胆。从作者风格的角度看,最显著的变化在于此前那种刻意雕琢、如同经过机械翻译的僵硬对白消失了,这带来一种颇为矛盾的观影体验。尽管如此,《Bugonia》无疑仍是一部制作精良的电影。
蜂群寓言的社会隐喻
那么,什么是真正的“Bugonia”?
兰斯莫斯选择这个片名有其深意。“Bougonia”有着深厚的希腊根源,这个细节也显示了导演如何扎根于故乡的文化土壤。“Bougonia”是一项古希腊的神话仪式,源于阿里斯泰俄斯的传说,这位阿波罗与宁芙仙子库瑞涅的儿子,在失去蜂群后,举行了一场从献祭公牛的尸体中诞生新蜜蜂的仪式。古希腊人相信,如果献祭一头年轻的公牛并将其尸体置于封闭空间,蜜蜂终将从其腐肉中“诞生”。 “Bougonia”名称由此而来,意为“公牛的诞生”。对古代文明而言,它象征着生命的死亡,将催生出新的生命形态。
影片开篇便介绍 “蜂群崩溃失调症”,即工蜂突然消失导致整个种群瓦解的现象。蜜蜂作为生态系统健康与否的关键指标,其濒临崩溃直接象征着泰迪所坚信的世界末日,为他偏执到变态的行为提供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动机。
然而,蜂群的隐喻迅速从自然领域渗透至人类社会。兰斯莫斯借此意象描绘了两种彼此镜像的、高度组织化的畸形结构。一种是米歇尔所代表的资本系统,它将员工异化为终日劳作、可被随意替换的工蜂;另一种则是泰迪身陷其中的互联网回声室(the Echo Chamber),在那里同质化的观点像工蜂一样重复传播,筑成坚固的信息茧房。两者都是强调绝对服从、消灭个体灵魂的集体。更具讽刺意味的是,自视为救世主的泰迪本人,恰恰是这蜂群社会中最典型的一个底层工蜂。

古典隐喻“Bugonia”本身意味着腐肉中诞生蜂群,衰败催生新的秩序,这也指向一个系统性的、循环的腐朽。蜂群成为一种濒临崩溃的自然系统的象征,与那个高效、冷漠、汲取一切的公司实体构成镜像。两者都是高度组织化的集体,却践行着相反的生存法则。蜂群的意象最终指向人类的精神寓言,持续不断的嗡嗡声不仅是环境噪音,更是泰迪颅内无法停歇的偏执与焦虑的外化。他的思维正如陷入紊乱的蜂群,在有序的表象下濒临疯狂,执着于寻找一个终极的“蜂后”(外星阴谋)来拯救系统。这完美呼应了“Bugonia”一词的含义,即新的秩序与生命,只能从腐败与死亡的躯体中诞生。无论是试图维护蜂群(自然秩序)的泰迪,还是代表另一套蜂群(资本秩序)的米歇尔,他们的对抗本身,就如同在一个封闭的腐败系统内部进行无望的挣扎。
剃发的权力互换与身份空白
剃发这一行动在三个层面上层层递进:暴力征服、偏执净化与身份重构。首先,剃发是一种深刻的权力碾压与身份剥夺。头发,尤其是米歇尔作为精英女性的精致发型,是其社会地位、性别特质与个人意志最外显的符号。因此,剃发在这是一种旨在摧毁社会身份、进行精神驯化的仪式,也是一场权力的交接。在泰迪的阴谋论宇宙里,头发被妄想为米歇尔与外星“蜂后”联络的天线,由此,剃发不再是惩罚,而是为了拯救世界而进行的外科手术,旨在剥离其人类伪装,逼出那个真实的外星本体。他通过剃除她精心打理的发型这一精英女性外显的身份符号,在物理层面完成了对她社会人格的第一次摧毁。
剃发同时也是一种净化。泰迪坚信米歇尔的头发是她与外星帝国通讯的天线,因此,剃发便成为他剥离其人类伪装、逼出外星本体的手术。头发承载着个人历史、社会性别与生命能量,剃去它们意味着一种社会性死亡。这个仪式彻底剥离了米歇尔作为精英女性的社会外壳,使她成为一个被观察的、去身份化的对象。这种去性别化、去社会化的、甚至带有某种非人感的身份空白状态,将她还原为一个“空白载体”或“空洞的能指”。

Bugonia 神话的认知性颠覆
影片的悲剧性反讽正在于此。
泰迪的所有行为都很容易被被视为错误和疯癫,但在故事的逻辑里,在最后,却偏偏是正确的。而这种正确,带来的恰好是彻底的失败与毁灭。因为泰迪绑架、折磨、剃发的反人类证明方式,恰恰就是人类最黑暗、最不可救药的一面,从而直接推进了人类灭绝。电影揭示的困境是,我们人类在面对超越理解的危机或高等存在时,所依赖的认知模式和行动本能,可能本身就是一种致命的缺陷。
最终,所有线索都收束于“Bugonia”这一古希腊寓言里。影片剥去了人类中心主义的幻觉,让我们看到自身在更大的循环中可能扮演的祭品角色。它将人类文明整体比喻为那头献祭的公牛,我们的科技、社会、情感乃至挣扎,都只是这具庞大躯体死亡前的代谢活动。真正的“新生”,即宇宙更高级、更冷静的秩序(以米歇尔的外星身份和蜜蜂的存续为象征)只能从这种彻底腐朽的消亡中诞生。在人类认知层面,我们本能地同情看似理性的精英米歇尔,怀疑底层的疯子泰迪,但影片却让所谓的疯子掌握了真理。这迫使观众反思:我们是否也身处自己的蜂巢里,处于某种信息茧房,轻易地以身份和地位作为判断真伪的标准?至此,兰斯莫斯完成了他的启示:地球不需要被拯救,需要被拯救的只是人类自己;而有时,拯救地球的唯一方式,可能就是清除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