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淇的长片首作,大概也只止步于真诚

导演: 舒淇
编剧: 舒淇
主演: 邱泽 / 汤毓绮 / 白小樱 / 林品彤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台湾 中国大陆

上映日期: 2025-09-04(威尼斯电影节) / 2025-10-31(中国台湾) / 2025-11-01(中国大陆)
片长: 124分钟

前言

舒淇作为导演的长片首作《女孩》先后入围了第82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并在第30届釜山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斩获了最佳导演奖。影片以上世纪末的东亚家庭为背景,并均以少女角色作为主人公、去观察家庭结构的变迁。虽然有着几项节展荣誉傍身,但本片依然呈现出新人导演对于镜头和叙事的生涩感。

《女孩》的开场空间发生在台湾的一座名叫“曼波”的桥上,这正是24年前舒淇作为侯孝贤的女主角在《千禧曼波》的伊始留下的那个浪漫、伤感的长镜头的拍摄地。可坦白讲,坐在电影院看《女孩》的大部分时间是煎熬的。我相信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中国观众对于演员舒淇都有着极高的银幕好感,我们看着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片头划过:音乐林强、剪辑张叔平、音效杜笃之……以及最期待的,编剧、导演舒淇,这些名字从台湾新电影运动开始一直陪伴着影迷,成为了台湾电影的记忆的一隅。甚至在曼波桥的场景过去不久后,妹妹的书包里还升起了一颗具有超现实意味的红气球——《红气球之旅》,又是一次对于侯导的致敬。现在回想起来也会难免遗憾,舒淇的导演首作大概也止步于真诚,影片在叙事节奏与镜头调度上的乏力占据了大量篇幅,始终模糊的角色动机、过多缺乏意味的长镜头和留白导致了情感张力的断裂。

不过万幸的是,在因视听和剧作的生涩产生的煎熬之外,舒淇以记忆式的笔触为我们带来了几段私密而轻盈的触感。《女孩》的“质料”并非如梦似幻,而是在更加真实可感的生活流段落中杂糅了超现实的想象:曼波桥上一个飞奔的少女与放学回家的林小丽和妹妹擦肩而过,我们在后来可以推断出这是青春时的妈妈——旧日的幻影从影片伊始就伴随着林小丽的日常,铅黄影调进一步强化了怀旧的气质。值得一提的是,舒淇对于这种记忆的叙事总是始于现实,而在段落的最后以一种突兀的、意外的方式将回忆从现实的基底抽离、归于完全的想象。诸如林小丽与李莉莉结伴逃学时穿过围栏,摄影机突然从观众的上帝视角转向了林小丽的主观视角,“飞向”了遥远的小吃店,一个酷似母亲的年轻女子在决意离家出走前与自己的母亲告别。后续在林小丽于夜晚来到车站的情节中,年轻时父母的邂逅让我们得以推断出他们的过往,可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从得知那个逃学的午后,林小丽所见的一切究竟真实发生过、还是她一厢情愿的想象。

如此处理记忆的手法在片中还反复出现在心理惊悚的桥段中——父亲每日醉酒后回家,施加着对母亲的直接暴力和对两个女儿的恐吓,这种情绪被林小丽睡觉的帐外那只手无限放大,这与前文的论述如出一辙,这一幕是否真实发生?如果是的,那么那只手还做了什么?我们无从得知。也正是这只可怖的手,将影片的内核从童年往事的单纯回忆拉进了对于前现代男权社会的反思。无独有偶,母亲在发廊打工时也被顾客“揩油”,母亲对于这一切似乎都只是逆来顺受。

逆来顺受,这一性格特点与影片前半段小丽对母亲青春期的叛逆幻想共同构成了这个角色的人物弧光。她也曾有过“出走的决心”、也曾试图从父权的淤毒中逃离,可个体的局限让她承受了更大的代价——意外怀孕,经济无法独立,无家可归,为此不得不依附于他人,终究还是回到了父权的结构中。母亲是爱小丽的,但是过往的伤痕让她误以为逆来顺受是那个时代女性唯一的出路。影片中父亲角色的戏份不多,可是父权是一直在场的,在父亲缺位时母亲会自主地扮演、填补父亲的角色。这也是为什么林小丽对母亲的诉求是离开父亲、离开这个千疮百孔的家。

母亲终究妥协了,她把小丽送去了亲戚家,选择独自承受这一切。然而在那个夜晚,又一次、或者说始终处于醉酒中的父亲因为一次交通事故再也没有回来。记忆蔓延至此,与传统的家庭结构一同崩陷,舒淇将父亲死后的故事完全交由留白。时间转瞬即逝,已经成年的林小丽再次回到了家中,望着父亲的遗像和母亲衰老的容颜,二人之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句类似于“这些年还好吗”的问候轻飘飘地被吐露到空气中,然而没有得到回应,仿佛是数不尽的记忆在顷刻之间将整个屋子的空气抽尽,让她们的世界陷入了巨大的、沉默的回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