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布达佩斯大饭店》是在炫技,那这部电影就是导演在掏心

片名: 青春年少
原名: Rushmore
导演: 韦斯·安德森
编剧: 韦斯·安德森 / 欧文·威尔逊
主演: 詹森·舒瓦兹曼 / 比尔·默瑞
类型: 剧情 / 喜剧
地区: 美国
语言: 英语 / 西班牙语 / 拉丁语 / 法语

「 一|青春,化冻中的沼泽 」

《青春年少》剧照

《青春年少》是一部很特殊的青春题材电影,其原因在于,主流青春片中,故事主角一般是一个或多个正处在青春期的少年人。而《青春年少》中的两位主角,一位确实正处于青春期,另一位虽然早已不再是少年、但心智上却和青春期的孩子没有区别,因此,我们便有了两位“青春期”主角,一位是物理意义上的,一位则是心理意义上的。这两位主角也实现了某种程度上的“互换”,少年麦克斯·费舍尔虽然还是青少年,却早早摆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内心世界渴望尽早进入成年世界,为此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向成年人靠拢;而另一位主角赫尔曼,早已进入成年世界,却由于不敢直面自己的中年困境,便幻想自己依然是一个疯狂、执拗、做事可以不顾他人感受也不顾后果的青少年。本质上说,两位“青少年”主角都在逃避自己的现实生活和人生困境,把“青春”当成一切人生课题的解药。

《四百击》剧照

关于青春,法国作家弗朗索瓦·莫里亚克曾说过这样的话:“你以为年轻是好事吗?青春如同化冻中的沼泽。”这个比喻是如此准确而生动地描绘出人面对青春时感受到的那种哀伤、冰冷、迷茫,以及与这些情绪同时存在的、一种不可自拔的沉溺。例如,在特里弗的名作《四百击》中,观众能看到主角安托万是在如何艰难地涉过这片沼泽,如何面对着来自家庭、学校乃至整个社会的创伤、在沼泽中踽踽独行;在塞林格的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我们同样可以看到,少年霍尔顿如何对抗整个成人世界的冷漠和虚伪,又如何最终向无情的现实世界缴械投降。对安托万和霍尔顿而言,他们感受到的压迫主要是来自外界的,他们需要不断与外界对自己的压迫进行抗争;而对于《青春年少》的主角麦克斯来说,他的压力主要来自于自己的内心世界,他的敌人是自己。

《青春年少》剧照

本片的核心情节是麦克斯对学校教师罗斯玛丽的一场偏执爱恋,以及由这场疯狂之爱引发的一系列连锁事件。麦克斯无视两人的年龄差距、学生和教师之间的身份差异,对玛丽展开了疯狂追求。但这份“爱”从一开始就注定无法成为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因为麦克斯并非爱着玛丽本人,而只是把自己人格中所有的孤独、自卑、野心全部倾注在玛丽的身上,使玛丽成为他自我幻想的投射;他的忘年交好友赫尔曼背着麦克斯与玛丽偷偷交往,但这也并非源于真正的爱,而只是把感情当作他逃避现实、排解寂寞的工具。甚至可以说,赫尔曼不只是和罗斯玛丽的爱情建立在他的逃避心理之上,就连他和麦克斯之间的友情也是建立在这种逃避心理之上的。他不敢直面失败的婚姻、不敢承担父亲的责任、不敢正视自己的中年平庸,因此,他依附麦克斯的叛逆与热烈逃避现实,依附罗丝玛丽的温柔逃避孤独,长期处于被动异化、情感躺平的状态。

可以说,无论是麦克斯还是赫尔曼,都没有对罗斯玛丽有过真正纯粹的爱,一个把玛丽当作自己自我幻想的投射,一个把玛丽当作自己依然青春、依然可以胡作非为的证明。而最终,麦克斯和赫尔曼都没有得到、也不配得到玛丽的爱,因为玛丽需要的爱人,首先应该是一个完整的人。麦克斯和赫尔曼尚未实现自我补全,他们依然有未解决且一直在逃避解决的的人生课题与创伤,正是因为他们有着这样破碎的灵魂,他们才拼命地追求感情、试图把感情当作自己灵魂缺少的那一块拼图。然而,真正的爱不是两块拼图的彼此填补、不是把别人当成拼图来修补自己的残缺,而是两个完整的圆由于彼此的相遇、扩大了人生的半径。

「 二|戏剧,通往内心的疗愈路径 」

《青春年少》剧照

麦克斯幼年丧母,父亲是收入微薄的理发工,他在学校成绩垫底、不被认可,为了掩盖自己内心的自卑,他刻意为自己打造出“全能天才”“校园领袖”的人设,疯狂创建社团、排演戏剧,他极度热衷于宏大叙事、把自己想象成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天才领袖,这本质上是在用极致的浮夸和忙碌掩盖现实生活的平庸与卑微。但需要我们注意的是,这种“平庸”和“卑微”是麦克斯自己为自己打上的标签,是他默认那个真实的、普通的自己是不值得被关注、不值得被喜欢的,并非有其他人对他产生这样的看法。从头至尾,麦克斯都陷入一种作茧自缚的困境中,最大的困境就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困境。根据拉康的“他者”理论,麦克斯为自己臆想出了一个“他者”,这个“他者”无时无刻不在审判着麦克斯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这个“他者”反复地告诉他“你出身太卑微”“如此平凡的你是不会被人喜欢的” “你得包装自己才有人会看见你”。“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麦克斯的所有行动,都是在回应“他者”的欲望,而并非源自于他内心真正的驱动。唯一真正驱动他的,则是在故事最后的那一场戏剧。

《青春年少》剧照

在经历了被开除的挫折、父亲的坦诚、与朋友和暗恋对象的和解后,马克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与偏执,开始主动尝试重建与正常生活的联系。而他选择的方式,是排演一出以自己经历为灵感的戏剧。“荣光已逝,当战争结束的时候,也许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当他在舞台上说出这句台词的时候,台下,他曾经的忘年交好友、如今的情敌和死对头不禁泪流满面。通过排演这部戏剧,他主动邀请昔日的仇人参与表演、与曾经有过过节的人成为合作伙伴、重新融入群体、重建人际关系、重新看见彼此的内心、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闪光点和可爱之处。

他不再自视清高、不再认为自己才华横溢、高人一等而掩盖自己幼年丧母的创伤和父亲是收入微薄的理发师的自卑,而是认同每个人身上都有值得自己学习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应该是互相鄙夷和嘲笑,而是应该彼此尊重、互亲互爱、共同创造,就如同一起表演一场戏剧或是跳一支舞。这场戏剧演出,成为马克斯重建与正常生活联系的核心载体:在与他人的合作中,他重建了人际关系,摆脱了孤独的困境;在正视自己的创伤与错误中,他重建了自我认同,摆脱了自我否定的阴影;在平衡理想与现实中,他重建了与生活的适配,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

「 三|在“对称狂魔”诞生之前 」

《青春年少》剧照

《青春年少》是韦斯·安德森的早期作品,在此时,他尚未确立自己标志性的视听语言风格:高饱和糖果色系画面、极致的对称构图、大量使用微缩模型等,但在作品在创伤母题的探索、人物背景的构建、个体精神自由的追求等方面,已经初具作者性雏形。

视听语言方面,《青春年少》中并未刻意使用对称或居中构图,与之相对的则是自然随性的镜头呈现,影片使用了大量手持镜头、摇镜头、横移镜头,与少年青春期混沌、冲动、不安的氛围相得益彰,麦克斯的青春在这些随性镜头的呈现下更多了几分横冲直撞的冲劲儿、伴随着雨后野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种浑然天成、无需雕琢的原生感、粗砺感,在韦斯·安德森一众以对称构图、精细置景为主要艺术特色的作品中,显得独具一格。同时,以暖棕、米白、浅绿为主色系的配色,以及氤氲在整个故事中的灰调,配合麦克斯的成长线索,又为本片增添了几分淡淡的忧郁与一种优雅的疏离感,如同青春期的少年心里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可撑伞散步时又觉得分外浪漫的的那一场小雨。一种青春的哀伤、顾影自怜的惋叹,都随着克制、怀旧的画面与音乐从银幕上走进了观众心里,让观众不禁回忆,自己的青春是否也曾下过那样一场雨?自己又如何独自走过那个雨天?

《月升王国》剧照

人物设定上,韦斯·安德森则在作品中为麦克斯设置了原生家庭的创伤背景,这与他大部分作品中的角色如出一辙:《穿越大吉岭》中的三兄弟在意外丧父后互不联络,《天才一族》中的特伦鲍姆一家互不信任、充满隔阂, 《了不起的狐狸爸爸》 中的儿子不被父亲认可和欣赏,皆是此种情况的典型例子。同样,在主题的设置上,故事的主线也基于“走出过去,找到自己”这一核心展开。《青春年少》的麦克斯与《月升王国》的萨姆和苏西、《犬之岛》的阿塔里一样,在成长过程无法依赖家庭和社群的支持时,选择踏上了寻找自我的旅途,区别则是:萨姆和苏西、阿塔里的“旅途”是物理意义上实际存在的道路、空间和场域,而麦克斯的“旅途”则更多存在于他自己的内心深处,是精神意义上的旅途。但无论是在物理意义上还是精神意义上,最终,他们都在旅途的终点实现了创伤的自我复原。由此可见,关于原生家庭创伤、自我精神追求的探索,在韦斯·安德森的早期作品中就已开始探索,并形成了初步的叙事模式,这种叙事模式一直延续到他后期的大部分作品中。

「 四|韦斯·安德森献给自己的青春情书 」

《青春年少》剧照

某种程度上,这部作品也是韦斯·安德森献给自己青春的情书。安德森在美国德克萨斯州休斯顿的St.John’s School度过他的中学生涯,也正是在那里,他开始对戏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排演自己的戏剧。这所学校也正是《青春年少》的外景取景地。或许,在安德森的内心深处,也深藏着那样一个想要在青春时代不顾一切、胡作非为的自己,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原初的爆发性能量,是一个青春期的孩子首次与“世界”这个庞然大物交手时、从心里涌动出的一股“谁怕谁”的倔强,是一种敢于与全世界硬碰硬的勇气,一种只要是自己认定了的事情就会坚持到底的决心。

韦斯·安德森

青春期时,来自整个社会的“大他者”已经开始悄然入侵少年的内心世界,当“大他者”对少年发出规训和质疑时,少年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入侵、并用自己的能量加以对抗。在此过程中,关于自己的对抗态度是否过于激进、对抗方式是否过于以自我为中心、不考虑他人感受,少年全然不在意,他心中唯一的目标只有“对抗”,对抗,对抗,直至这个世界再也不能把我规训;对抗,对抗,直至我真正找到自己。也正是因此,麦克斯会在不知不觉中对周围的人造成伤害,其原因正在于这种生命的原初能量实在太强,他无法很好地控制这股能量与外界的关系,只能任由它一股脑地爆炸。正如荣格的观点所说:“拥有创造力却不使用,心理能量就会向内转向,便形成有毒的力量,表现为神经症、过度思考、焦虑等自我毁灭形式。”而在最后,麦克斯在故事的结尾终于通过戏剧理解了要如何平衡好自我与世界之间的关系,如何让能量向外流动、而非冲向自己,最终,他让自己青春的能量从一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绽放成了夜空中绚丽的烟花。对于韦斯·安德森本人,以及每一位观看这部电影的观众来说,我们或许都曾有过那股横冲直撞的青春能量,而如何让那样的能量转换为向外的创造,如何在自我价值和外部期待中找到中间点,也许正是值得今日的我们深思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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