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麦(下):从青铜到王者的不老神话


假设你是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文化人,业余拍拍Vlog,并且在平台上还有一小撮儿粉丝。人到中年,突然失业,你会选择怎么办?

  1. 再去读书,搞研究吃皇粮
  2. 整理前作,出本书赚稿费
  3. 各种接活,把爱好变事业

谢老师静静滴看你做题


渐入佳境
如果你把上题看成多选,那么恭喜你,你已经初步具备成为大师的潜质,因为大师的正确答案就是ABC。


1963年夏天,被《电影手册》解聘的侯麦,曾经教育体制里的中学老师谢某,放眼巴黎的坑里,萝卜都是满的,想要回去教书也还是只能被派去外省。不情愿离开巴黎的侯麦考虑过另起炉灶重办杂志、出版文集、甚至试图申请去当研究员,然而这些计划都先后流产或暂时搁浅了。不过,有一条结合了他教育背景和电影背景的路很快走通。那时候的电视有点像现在的视频平台,作为新兴的视听媒介日渐普及。侯麦经人介绍,成为了国家教育部下视听教学项目的外聘导演,按天拿工钱,一年拍三四条教学片,下来挣得跟《电影手册》的工资差不多。领导信任他,并没有给很多限制,于是这些拍摄就成了侯麦绝佳的试练场。此外,菱形影业的合伙人施罗德还接到了另外两个来自政府的宣传片订单。侯麦并没有单纯地将这些项目看成“行活儿”,从去外地看景到查阅资料,再到拍摄和剪辑,他在其中投入了大量的心力,把它们和电影看得一样重。


1966年底,菱形影业收到了法国电视台支付的《蒙日的面包师》和《苏珊娜的故事》两部短片的电视播映权的费用。钱虽然不多,但够侯麦再拍一部长片了,这便是《女收藏家》。影片的宣发从其削微香艳的十八禁题材中获益,不仅于1967年3月办了场星光熠熠的首映礼,最终的结果更是叫好又叫座。

《女收藏家》当年的海报是酱色儿的,品品


尽管如此,道德故事系列的下一部《慕德家一夜》在筹备之初还是遇到了困难:男主一直没空,CNC(法国总橘)一直不给批钱。特吕弗因为当年参与手册的“阴谋倒侯”计划而心存愧疚,此次他挺身而出,拉来一堆人当联合制片才解决了问题,也恢复了和侯麦的友谊。此时的侯麦经过诸多前作的锤炼,不论是对演员、对空间甚至对时间都有了更好的掌控力。影片在戛纳遇冷,却被美国观众get到了点爱到不行,后来还得了奥斯卡最佳原创剧本的提名。神奇的是,该片1969年6月在法国上映,到12月居然摆脱票房困境,评论界也几乎是一边倒的好评。不仅如此,电影在大洋彼岸的成功促使美国的新锐制片人伯特·施耐德和他背后的哥伦比亚影业哭着喊着要给侯麦的下一部长片《克莱尔的膝盖》投钱,还跟侯麦签了30%的分成合同。这下侯麦拍片终于不差钱了:请得起明星,用得起设备,做得起后期。而双方的合作因这部戏的成功也延续到了下一部《午后之爱》。

《午后之爱》剧照
道德故事系列见证了侯麦渐入佳境的导演生涯和人生际遇。他陆续找到了长期合作的团队成员:接替施罗德成为主要制片负责人的皮埃尔·科特莱尔,杰出的摄影指导涅斯托尔·阿尔曼德罗,录音师让-皮埃尔·胡,剪辑师塞西尔·德库吉….. 他也时常和他的侯女郎们喝茶聊天,有来有往,进而发掘这些缪斯本身独有的魅力。侯麦使她们和电影中的人物融为一体,也把自己隐秘的欲望安放进和她们对戏的男性角色里,而他本人却克己自持,始终忠于妻子和家庭。这样的侯麦从《午后之爱》的男主身上或可窥见一斑。到1970年,在他的新浪潮同好们多少有些颓了的时候,五十岁的侯麦终于实现了大器晚成。最后三部道德故事给他在全世界带来了极高的声望和许多影迷,也改善了他工作和生活的境况:公司搬到了更好的地段,侯麦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哥伦比亚给的那笔提成刚好用来买了先贤祠旁边一间大一些的公寓,使两个儿子有了各自的房间。不过侯麦的生活依然简朴。凡此种种,或许值得当下许多中年男性文艺工作者汗颜。

漫步云端

70年代,侯麦将自己的绝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他一直热爱的日耳曼文化上。他父亲的祖籍是历史上被法德抢来抢去的阿尔萨斯地区,现在他把高中学的德语重新捡起来,以便更好地阅读他所钟爱的德国文学。不仅如此,学究侯麦在这一时期也重拾了自己的学术生涯,不仅开始去巴黎一大教授电影课程,还为了评职称读了博,论文选题也是关于他最爱的德国导演茂瑙。他的教学一直持续到90年代,学生中不仅有些成了他后来的工作伙伴,还包括了一些大家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法国导演弗朗索瓦·欧容就是侯麦80年代的学生之一。
为了学好德语,侯麦“丧心病狂”地决定用德语拍一部电影,以获得完全的语言环境,于是有了和德国合拍的《O侯爵夫人》:法国团队加德国演员,电影全部在德国拍摄,德资占到70%。但是,尴尬的事情发生了,1976年的戛纳电影节,本片作为一部德国影片入选。难以想象这事儿换到现在,侯麦得遭遇怎样量级的网暴。而在当时的法国,也确实有不少人对此无法理解。更绝的是侯麦作为导演居然没有出席电影节,他提前写信给组委会,大意说自己不想因为在媒体面前抛头露面而牺牲个人自由。不过,若用今人的话讲,这一系列的“骚操作”反而为电影赚足了关注。这个故事的圆满结局是电影收获了评委会大奖,而颁奖那天,导演自己却在德国的拍摄地宣传电影,以感谢当地对剧组的招待。《O侯爵夫人》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了成功,侯麦也继续着他在历史题材上的探索。只可惜接下来的《帕西法尔》一败涂地,之后的剧场舞台初探《海尔布隆的凯瑟琳》也遭到戏剧界的群嘲。

浪漫主义画家福塞利的名作《梦魇》

《O侯爵夫人》剧照(事后大师很后悔,认为自己对大师的模仿很拙劣)


80年代起,侯麦开始计划新的电影项目,这便是“喜剧与谚语”系列。为了保持最大限度的创作自由,他在菱形影业之外成立了自己的埃里克·侯麦公司。独立制片下的预算压力使侯麦在拍片时节省到了抠门儿的地步,这也使团队中的一些人非常不爽,甚至直接劝退了从美国回来重新合作的摄影指导阿尔曼德罗。影片的发行也有意疏离新兴的商业化院线,而只是选择在几家熟悉他的影迷常去的影厅上映。这种对小成本的回归和坚持也许是侯麦捍卫新浪潮成果的方式。在他因为这些坚持而遇到财政困难的时候,也依然是他的新浪潮旧友特吕弗屡屡雪中送炭。
“喜剧与谚语”系列影片的故事或脱胎于他早年的构思,或致敬他喜爱的作家(巴尔扎克、歌德、儒勒·凡尔纳等)。相较于先前的道德故事系列,这次的视角从男性转换到女性,主角也从高谈阔论的知识分子变为红尘中的青年男女。而在角色的塑造上,侯麦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工作方法:那就是在和演员的相处中,提取他们自身的特质融入角色,预先多次排练,在拍摄时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进入状况,然后便几乎不再干预表演。

“喜剧与谚语”系列影片的故事或脱胎于他早年的构思,或致敬他喜爱的作家(巴尔扎克、歌德、儒勒·凡尔纳等)。相较于先前的道德故事系列,这次的视角从男性转换到女性,主角也从高谈阔论的知识分子变为红尘中的青年男女。而在角色的塑造上,侯麦也延续了他一贯的工作方法:那就是在和演员的相处中,提取他们自身的特质融入角色,预先多次排练,在拍摄时使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进入状况,然后便几乎不再干预表演。

侯女郎帕斯卡·欧吉尔与导演在片场


系列的第一部《飞行员的妻子》毁誉参半,《好姻缘》在戛纳与金棕榈失之交臂,《沙滩上的宝莲》招致了国内评论界和公众的一些误会,但在柏林替侯麦收获了最佳导演奖,也在美国获得票房成功。到《圆月映花都》,侯麦终于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华丽丽地翻了身。影片收获了五项凯撒奖的提名,还把女主帕斯卡·欧吉尔捧上了威尼斯影后的宝座。可就在影片上映不久后的一天,这个侯麦看着长大的小姑娘,在新潮人物聚集的天堂夜总会嗨完之后,因为药物作用引发了心梗,立时香消玉殒。导演是在前往参加好友皮埃尔·卡斯特的葬礼的路上得知这个消息的,这位与侯麦同岁的手册系电影人刚刚于五天前离世。他走后的第二天,新浪潮的旗手、电影作者论的奠基人、侯麦一生的挚友弗朗索瓦·特吕弗也因脑癌英年早逝。菱形影业的楼道里,六旬侯麦嚎啕痛哭。
多位好友的先后离世让侯麦在《圆月映花都》带来的花团锦簇面前反应冷淡,意兴阑珊。他厌恶了批评界对他陈词滥调的评论,他们总是指责他的台词矫揉造作,不说人话。于是侯麦干脆与新的制片合伙人弗朗索瓦丝·埃切加雷合计,想拍一部完全即兴的电影,《绿光》应运而生。侯麦对电视一直抱有好感,认为其相对私密的观看空间、近距离的观看方式,都更适合他的电影。时值付费频道Canal+方兴未艾,侯麦便与之合作,开创性地选择让《绿光》在登陆影院的三天前先在电视上首映。借片名吉言,电影上映后仿佛遇见了一个奇迹。时也,命也,运也,导演英明也:这部超低成本制作的影片以黑马之姿在威尼斯勇夺金狮和最佳女演员,在国内外票房大爆,成为法国影史上收益率最高的影片之一。这道光也随之照亮了80年代的最后几年,侯麦继续着他的实验,接着拍出了系列的最后两部,《女友的男友》和《双株奇缘》。

暮色斑斓

几年之后,命运又眷顾了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营销小天才。《大树、市长与文化馆》是侯麦有生以来第一次涉足政治议题,影片借着议会选举的东风上映,再次获得成功。不过,侯麦九十年代最主要的作品恐怕还要数集道德故事和喜剧谚语之大成的四季故事系列。这个七旬老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然而也许是意识到老之将至,1993年,侯麦终于同意在《我们时代的电影人》里面对镜头谈论自己的电影生涯。而另一边,这位从未停止耕耘的理论家还于1995年3月20日在法国历史最悠久的公立学术机构法兰西公学院举办了关于电影形式研究的讲座,这无疑是对他学术生涯的一大肯定。

候麦


此时的侯麦已经七十多岁,他终于变成一个披上巫师袍就可以演邓布利多,皱皱巴巴也仙风道骨的老爷爷。可谁能想到,直到进入新千年,这位耄耋老人仍在电影世界中孜孜不倦地探索着。世纪之交,侯麦回归历史题材,上来就干了一票大的:他与百代合作,拍摄了耗资四千万法郎,约合六百多万欧元的《英国贵妇与法国公爵》。大到建筑物的立面,小到丝袜的款式,热爱历史的侯麦在准备过程中过足了细节控和考据癖的瘾。并且,为了复原大革命时代的巴黎面貌,侯麦终于涉足了新兴的电脑特效技术。影片完全采用棚拍,侯麦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阵仗,他习惯的是十几人的小团队,以至于一上场就毛了,跟大总管埃切加雷闹着要把逾百人的团队开掉一半。经过对方耐心解释和疏导,侯麦竟也很快地适应了这种全新的工作方式。影片对革命者丑态的刻画有政治不正确的嫌疑,被人认为是其最终折戟戛纳的原因。但2001年,威尼斯电影节为侯麦捧上一座终生成就奖杯,使影片得以在水城亮相。侯麦这次破例亲自去颁奖现场牵回了他的金狮。

候麦

此后,侯麦又拍了两部长片,一部是首次尝试的间谍故事(《三重间谍》,2004),另一部是文学改编(《男神女神的罗曼史》,2007),两部影片虽然都没有收获多少票房,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位超长待机的创作者,直到人生的暮色时分,依然活跃在片场和剪辑室里,做着新鲜的尝试。
2010年1月11日早晨,电影大师侯麦故去。八天后,蒙帕纳斯公墓里入住了一位新人,他的名字叫莫里斯·谢赫。
若时光能在他身上再多做些停留,不晓得我们能否看到网飞上的侯麦,油管上的侯麦,甚至踢克套克上的侯麦呢?毕竟他那位仍然在世的老伙计,大约去年此时还叼着雪茄、手握两部iphone、穿着绿色的毛背心儿在IG上露过面。

戈达尔在ins上直播

一代人终将逝去,却也从未老去,
因为总有人,
正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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