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真爱无价》到《电动维纳斯》,他拍了二十年“骗子相爱”的故事

《电动维纳斯》

片名:电动维纳斯
原名:La Vénus électrique
导演:皮埃尔·沙尔瓦多利
编剧:宾·坎皮略 / 本杰明·查比特 / 贝诺伊·格拉芬 / 皮埃尔·沙尔瓦多利 
主演:奥·马麦 / 阿娜伊斯·德穆斯蒂埃 / 吉尔·勒卢什 / 维玛拉·庞斯 / 古斯塔弗·科文
上映:2026-05-12(戛纳电影节)
类型:喜剧
片长:122分钟
地区:法国
语言:法语

作为第79届戛纳电影节开幕影片,《电动维纳斯》(La Vénus électrique)几乎集合了法国观众最熟悉的电影元素:1928年的巴黎、蒙马特高地的游乐场、灵媒、画家、酒馆、画廊,以及一场建立在误会之上的爱情故事。导演皮埃尔·沙尔瓦多利(Pierre Salvadorori)第一次将自己的电影放进如此完整的年代背景,却依旧延续着他最擅长的创作母题——那些不断说谎的人,以及他们如何在谎言中重新学会生活。

#01

一场建立在骗局上的爱情

《电动维纳斯》剧照

故事开始于一次极其偶然的相遇。年轻画家Antoine始终无法走出妻子Irène去世后的阴影,借着酒意来到游乐场,希望通过灵媒与亡妻重新建立联系。误打误撞间,躲进帐篷偷食物的女工Suzanne冒充了真正的灵媒,一场原本只是为了骗取报酬的表演,就这样开始了。随着画商Armand加入骗局,这场精心维持的谎言逐渐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Antoine重新拿起画笔,Suzanne在扮演亡妻的过程中爱上了眼前的男人,而每一个人也越来越难分辨,究竟什么属于表演,什么又是真实发生的情感。

这样的故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经典的爱情喜剧。身份错位、连环误会、不断升级的骗局、人物之间相互隐瞒又彼此追逐,几乎都是法国轻喜剧和好莱坞神经喜剧最熟悉的叙事传统。然而,随着剧情不断推进,《电动维纳斯》的重心逐渐发生了变化。骗局始终存在,却越来越不像电影真正关心的问题;观众也早已知道Suzanne并非真正的灵媒,影片的悬念因此从”真相什么时候会揭晓”转向了另一个更加耐人寻味的问题:为什么所有人都愿意继续相信这场骗局?

这种“相信”建立在人物共同接受虚构的基础之上。Antoine借助亡妻的话语重新找回创作的欲望,Armand默许骗局继续存在,希望朋友能够重新生活,Suzanne则从最初为了生存撒谎,渐渐投入自己创造出的故事。每个人都清楚真相,却依然愿意维护这场骗局,因为虚构无法改变过去,却能够帮助人重新进入生活。灵媒、戏剧、绘画与电影也因此汇聚成同一种表达,它们共同回应着导演始终关注的问题:人为什么需要虚构,又为什么愿意相信虚构。

#02

谎言与骗局:皮埃尔·沙尔瓦多利电影反复书写的母题

《电动维纳斯》剧照

如果回望沙尔瓦多利过去三十多年的创作,会发现《电动维纳斯》几乎汇集了他电影中所有反复出现的元素。从《谎话连篇》(Comme elle respire 1998)到《美丽的谎言》(De vrais mensonges 2010),从《真爱无价》(Hors de prix 2006)到《自由了!》(En liberté ! 2018),他的故事始终围绕着谎言、身份伪装、误会与爱情骗局展开。人物不断隐藏真实身份,也不断编造新的故事,他们依靠偶然维持关系,又在一连串失控的巧合中重新认识彼此。谎言几乎成为沙尔瓦多利电影最稳定的叙事装置。

这种重复并非单纯出于喜剧效果。在传统意义上,谎言意味着欺骗,也意味着道德上的缺失;然而到了沙尔瓦多利这里,它更像是一种人与现实相处的方式。人物说谎,并不是为了征服别人,而是因为现实已经无法满足他们继续生活的需要。有人为了摆脱贫穷,有人为了逃避孤独,有人为了维系爱情,也有人只是希望重新拥有一个能够相信的未来。谎言因此获得了一层悲伤的底色,它并没有遮蔽现实,反而暴露出人物最真实的欲望。

Suzanne便是如此。她第一次冒充灵媒,仅仅是为了骗取一点报酬偿还债务。作为游乐场里的”电动维纳斯”,她每天依靠自己的身体取悦观众,在电流与掌声之间维持生计。冒充灵媒只是另一种表演,也只是另一份工作。然而随着一次次通灵仪式持续进行,她开始阅读Irène留下的日记,学习她的语言、她的回忆,也逐渐进入Antoine曾经拥有的生活。谎言最初只是角色,后来却慢慢改变了扮演角色的人。当Suzanne开始真正理解Irène,也开始真正理解Antoine时,骗局已经悄悄越过了表演与现实之间的边界,真实的情感已经走入人物内心。

电影中几乎所有人物都经历着类似的过程。画廊主Armand最初维持骗局,是希望Antoine重新画画,让画廊重新运转;随着故事发展,他越来越关心的已经不是那些画作能够卖出多少钱,而是朋友是否真的重新获得生活下去的勇气。画家Antoine同样如此,他相信灵媒,并不仅仅因为相信亡妻能够归来,而是因为只有继续相信,他才能暂时摆脱死亡留下的空白,重新拿起画笔,重新面对世界。每个人都从自己的目的出发进入这场骗局,却最终被骗局重新塑造。

《电动维纳斯》剧照

《电动维纳斯》也因此将沙尔瓦多利关于“谎言”的创作母题推向了最完整的形态。骗局覆盖了整部电影,也构成了人物关系得以展开的前提。随着剧情推进,观众越来越不再关心真相何时揭晓,而开始关注人物是否能够借助这场虚构继续生活下去。谎言逐渐失去了欺骗的功能,转而成为一种连接人与人的媒介。人物进入彼此生命的方式或许建立在虚构之上,但真正维系他们关系的,始终是真实发生的情感。

#03

从灵媒到电影:虚构如何创造真实

《电动维纳斯》剧照

《电动维纳斯》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几乎把所有关于”表演”的艺术形式都放进了同一部电影。灵媒、游乐场表演、绘画、日记、戏剧,甚至电影本身,都共同参与了一场关于现实与虚构的游戏。沙尔瓦多利并没有把这些元素当作时代背景,而是不断让它们彼此交织,最终构成电影真正的叙事方式。

故事从一次通灵开始,却很快偏离了灵异电影的方向。Suzanne从来没有真正召唤出亡灵,Antoine也从未与Irène建立超自然意义上的联系。真正发生作用的始终是表演本身。Suzanne模仿Irène说话,阅读她留下的日记,学习她曾经使用过的语言和语气,再借由身体重新将这些记忆传递给Antoine。所谓”通灵”,最终变成了一次次细致的角色扮演游戏。亡者没有回来,回来的其实是关于她的叙述。

于是,电影不断完成一种十分巧妙的转换:灵媒逐渐变成演员,降灵仪式逐渐变成戏剧,而观众也慢慢意识到,所谓奇迹,并不来自神秘力量,而来自表演本身。当Suzanne进入灵媒状态时,她并没有真正成为Irène,却让Antoine重新获得了面对过去的勇气。电影因此重新定义了幻象的意义。它并不负责证明真相,而是负责创造一种足以让人继续生活下去的现实。

这种转换同样发生在电影的叙事结构之中。《电动维纳斯》并没有按照时间顺序讲述故事,而是不断让现在与过去彼此穿插。随着Suzanne阅读Irène的日记,电影开始进入大量闪回。那些回忆并没有简单承担补充信息的功能,它们逐渐改变了观众对于人物关系的理解。Irène不再只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她重新拥有了完整的人格、欲望和犹豫;Suzanne也不再只是冒名顶替者,她一点点走近另一个女人的人生,并在阅读她、理解她的过程中,重新认识自己。

这种双重叙事产生了一种十分特殊的观看经验。观众始终知道Suzanne正在扮演Irène,却也不断接受两个人物在电影里的逐渐重合。沙尔瓦多利通过剪辑不断制造这种流动:现实与回忆互相进入彼此,过去的人物与现在的人物共享同一种情感,当Suzanne说出Irène的话,观众已经很难再将她们彻底区分开来。电影没有试图消除这种暧昧,相反,它始终让两个女性共同存在于Antoine的情感世界,也共同存在于银幕之上。

《电动维纳斯》剧照

影片因此不断流露出一种古典喜剧的气质,许多情节设计都与恩斯特·刘别谦、弗兰克·卡普拉等三四十年代的好莱坞喜剧传统联系在一起。最明显的例子,便是男女共处一室时那块隔开的布帘,直接令人想起卡普拉《一夜风流》中著名的“耶利哥之墙”(Walls of Jericho)。它既划分了身体之间的距离,也成为爱情得以萌发的舞台。导演显然并不回避这种电影史意义上的引用和致敬,而是将误会、伪装、身份错位、戏剧反讽重新组织成一套属于自己的叙事机制。人物不断登场与退场,秘密层层揭开,新的谎言又覆盖旧的谎言,故事始终保持着精密而轻盈的运转节奏。观众始终知道骗局的存在,却依然愿意相信它能够继续下去,这也正是古典喜剧最迷人的地方。

这种人工性从未削弱人物的情感,恰恰相反,越是建立在表演之上的关系,越能够逼近人物真正无法说出口的内心。当Suzanne借Irène之口安慰Antoine时,说话的人是假的,情感却是真实的;当Antoine重新开始绘画时,他相信的是一场骗局,但重新获得的创作欲望却真实发生了。导演沙尔瓦多利始终相信,虚构与现实并不是彼此对立的两端,它们更像两条不断交汇的河流。故事可以源于谎言,情感却能够在谎言之中不断生长。

也正因为如此,《电动维纳斯》最终成为一部关于电影本身的电影。电影院和灵媒的帐篷其实遵循着同一种逻辑:观众主动走进一个封闭空间,愿意暂时搁置现实,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所有人都知道那只是表演,却依然愿意被故事感动,为银幕上的人物流泪。电影所制造的,从来都不是现实本身,而是一种足以改变现实的情感经验。

沙尔瓦多利在影片开头借游乐场主人之口说:”这里没有魔法,没有怪物,只有感觉,只有情感。”这句话既是对游乐场的介绍,也是整部《电动维纳斯》的创作宣言。电影从未真正试图证明幽灵存在,也没有让超自然力量降临现实。真正具有魔力的,是那些被虚构组织起来的故事,是人与人愿意共同相信一场幻象的瞬间。当银幕亮起,虚构便获得了改变现实的力量;而电影,也成为了这个时代最温柔的一种”降灵术”。

#04

爱情、哀悼与重新开始

《电动维纳斯》剧照

《电动维纳斯》始终围绕着一场爱情展开,却从未把重点放在爱情本身。影片真正关心的是,人如何与失去共同生活,又如何在记忆无法消失的前提下重新开始。Antoine的故事因此从来不是一个鳏夫重新恋爱的故事,而是一个被哀悼困住的人,如何重新找回面对现实的能力。

电影开场时,Antoine早已停止创作。画笔、画布、画室都还留在那里,创作的欲望已经随着Irène的死亡一同停滞,他不断借助酒精麻痹自己,也不断沉溺于对过去的追忆。对于他而言,真正结束的并不是一段爱情,而是整个世界继续向前运转的可能。正因如此,当Suzanne假借Irène之口重新与他对话时,她带来的首先不是新的爱情,而是一种重新生活的许可。那些看似来自亡妻的话语,让Antoine逐渐放下困住自己的愧疚,也重新拿起画笔。艺术因此重新开始流动,而创作本身也成为哀悼得以继续完成的一部分。

Suzanne的变化同样建立在这种缓慢的靠近之中。最初,她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断说谎的年轻女孩。随着她阅读Irène留下的日记,进入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一个原本完全陌生的人开始拥有了具体的轮廓。她了解Irène如何爱人,也理解了Antoine为何迟迟无法忘记她。于是,这场骗局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Suzanne已经不再只是模仿另一个女人,而是在不断理解她的过程中,重新认识爱情,也重新理解自己。

电影最动人的地方,恰恰在于它始终没有让两个女人形成竞争关系。许多爱情电影都会让“过去”与“现在”彼此取代,一个新的人出现,意味着旧的人必须彻底退出,《电动维纳斯》却拒绝这样的叙事逻辑。这也让它继承了法国爱情电影长期以来对于“三角关系”的一种特殊理解。无论是特吕弗、戈达尔、侯麦,还是后来的阿诺·德普莱尚的作品,三角关系往往都不是胜负关系,而是一种情感结构。

第三个人的出现,并非为了淘汰另一个人,而是让人物重新理解自己、重新理解爱情,也重新理解时间。Irène始终存在,她的记忆、她留下的文字、她对Antoine的影响,都没有因为Suzanne的出现而消失。Suzanne同样没有试图成为另一个Irène,她最终能够被Antoine接受,也并非因为她成功取代了亡妻,而是因为她作为自己,慢慢走进了Antoine重新打开的生活。

沙尔瓦多利曾谈到,这部电影最重要的一句话,是”新的爱情不会抹去旧的爱情”。这句话几乎概括了整部影片的情感核心。爱情并不会彼此覆盖,记忆也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消失。真正发生变化的是,人终于学会带着这些记忆继续生活。也正因如此,《电动维纳斯》最终没有停留在欺骗与揭露的戏剧高潮,影片真正完成的是一种情感上的和解。人物终于接受,那些已经发生过的痛苦无法被取消,那些已经失去的人也不会重新回来,但生命仍然能够继续向前。

#05

结语

《电动维纳斯》剧照

《电动维纳斯》依旧保留着沙尔瓦多利电影一贯的特点。复杂精巧的剧作建立在一连串误会与巧合之上,人物不断在喜剧与悲剧之间摆动,戏剧性的结构有时甚至显得过于刻意,部分情节也因为反复设置新的转折而稍显拖沓。这些争议几乎伴随着影片上映后的所有讨论,也成为不少评论认为它未能达到《En liberté !》高度的重要原因。

然而,这些瑕疵并没有掩盖影片真正迷人的地方。沙尔瓦多利依旧保持着一种越来越少见的创作姿态——他始终相信虚构,相信故事,也相信电影能够改变人的生活。对于他而言,电影从来不是现实的复制,而是一种重新组织现实的方式。人物借助谎言重新认识彼此,观众借助电影重新理解情感,虚构因此拥有了现实无法完成的力量。

回望沙尔瓦多利三十多年的创作,谎言、误会、身份交换始终构成他电影最鲜明的作者印记。《电动维纳斯》几乎将这些元素全部汇聚在一起,又第一次放入如此完整的年代背景之中。游乐场、灵媒、绘画、电影,共同构成了一场关于虚构的庆典,也让这部作品成为他作者风格最完整、最成熟的一次呈现。

作为第79届戛纳电影节的开幕影片,《电动维纳斯》或许不会成为沙尔瓦多利最具革命性的作品,却足以成为理解他电影世界的一把钥匙。当影片最后落幕,人们记住的早已不是那场骗局,也不是层层反转的戏剧机关,而是那些愿意共同守护一个故事的人。因为他们相信,有些真相并不一定诞生于事实本身,也可能诞生于人与人共同创造出来的想象。而电影,正是这种想象最美好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