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多瓦的第7次戛纳主竞赛,新作竟解构了自己?

《苦涩的圣诞节》剧照

戛纳第七天,赛程过半,电影节的热度彻底烧起来了。今天主竞赛迎来两位老牌导演首映:西班牙名导阿莫多瓦带来《苦涩的圣诞节》,安德烈·兹维亚金采夫则带来《米诺陶》。贾樟柯导演的短片在今天首映。非竞赛单元黑泽清的《黑牢城》也举行了盛大首映,现场来了很多日本导演助阵,阵仗很足。一种关注单元首映了卢旺达电影《神之子》,本届戛纳非洲影片不多,能在一种关注里看到这部电影真的很开心。名导云集,戛纳跑到中段最沸腾的时候了。

华语媒体评分

短评

《苦涩的圣诞节》

片名: 苦涩的圣诞节
原名: Amarga Navidad
导演: 佩德罗·阿莫多瓦
编剧: 佩德罗·阿莫多瓦
主演: 巴巴拉·莱涅 / 莱昂纳多·斯巴拉格利亚 / 艾塔娜·桑切斯-希洪
类型: 剧情 
片长: 112分钟
地区: 西班牙
语言: 西班牙语

影片主要由两条故事线构成。第一条线聚焦于电影编剧兼导演Raul的新剧本创作过程,以及他在现实生活中的经历;第二条线则展现了Raul笔下主人公Elsa在剧本中的生活。

阿莫多瓦对于色彩的理解与运用依旧出神入化。影片中的每一个空间都保持着高度统一而和谐的色调,并围绕经典的配色展开,充满鲜明的个人风格。角色的服装与室内陈设也经过精心搭配,在强化视觉造型感的同时,也承担了一定的叙事功能。例如,当房间整体呈现整齐的蓝色色调时,原本的女主人往往身着蓝色服装,而作为“外来者”的Elsa则会以醒目的红色服装进入画面,从而在视觉上形成鲜明对比。

影片开始于Elsa在深夜因雷声而诱发惊恐症发作,随后导演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篇幅,去描绘她如何一步步面对并尝试治愈这一病症。而就在观众逐渐感到节奏迟缓、甚至有些疲惫之时,影片借由她与医生的对话,缓缓揭开了真正的核心主题,即个人创伤、亲人离世,以及人如何在失去之后继续生

惊恐症本身并非影片真正想讨论的对象,Elsa对于雷声的恐惧,实际上源于她始终无法真正面对过去的伤痛。阿莫多瓦并没有选择用激烈的戏剧冲突去呈现这种痛苦,而是通过大量日常化、甚至略显琐碎的片段,让人物长期压抑的情绪一点点渗透出来。比如在她听到一首动人的歌曲,比如在她每一个夜不能寐的夜晚,比如当她最终愿意说出,为什么母亲的离世是她一直避免谈及的话题。也正因如此,当影片最终触及“死亡”与“失去”这一主题时,前面那些看似漫长的铺垫才真正获得了意义。

于是Elsa放下心结和好友Patricia来到了小岛度假,她终于开始写属于自己的下一部故事。而当大屏幕上出现Fin(完)的字样,在观众以为影片顺利结束之时,特写镜头之内,Raul又慢慢的把字符一个一个都删去,随后他另起一段,重新开始探讨下一个话题,于是Elsa又重新回到屏幕前。只不过这一次,她变成了去拯救另一名刚刚失去孩子的母亲的人。

而这也是现实生活中发生在Raul身边故事的映照。

影片至此,也进一步将主题从“创伤与疗愈”延伸到了“创作本身”。阿莫多瓦开始借由Raul之口,讨论创作者,比如导演,比如编剧,是否能够从身边人的真实经历中汲取灵感,又或者说,艺术创作是否天然建立在对他人情感与记忆的重新加工之上。

电影并没有给出明确答案。因为对于创作者而言,生活与创作本就难以彻底分离。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悲伤、失去与情感,会不可避免地渗入文本,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而这种“借用”究竟是对现实的消耗,还是一种纪念与延续,也许正是影片希望观众思考的问题。或者创作者在二次加工这些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权利替原主去选择,去决定?

某种程度上,这也像是阿莫多瓦对于自己创作生涯的一次回望。他将自己始终关注的母亲、女性、死亡、孤独与创伤重新拆解,再放入这部带有强烈自我指涉意味的电影之中。于是,《平行母亲》也好,《痛苦与荣耀》也好,甚至这部作品本身,都仿佛成为了阿莫多瓦不断书写、不断回望自己人生经验的过程。

《活着万岁》

片名: 活着万岁
原名: Viva
导演: 艾娜·克洛特
编剧: 艾娜·克洛特
主演: 艾娜·克洛特 / 纳比·达克利 / 马克·索莱尔 / 吉列尔莫·托莱多
类型: 剧情
片长: 113分钟
地区: 西班牙
语言:加泰罗尼亚语 / 英语 / 西班牙语 / 法语

基本信息

Viva是西班牙导演艾娜·克洛泰的首部电影,是一部苦乐参半的喜剧,背景设定在被极端干旱压迫的加泰罗尼亚。诺拉刚刚从乳腺癌中恢复,将根据这次重生及其开辟的视野重新思考她的个人和职业生活。一个极其讨人喜欢的角色,挣扎于困境和抱负,而热浪则让他产生幻觉。导演同时担任主角,细致入微,细致描绘了这部女性角色的辛辣肖像。

导演信息

艾娜·克洛特是一位西班牙女演员、导演、编剧和制片人,在电影、电视和戏剧领域拥有丰富的经验。她毕业于巴塞罗那庞培法布拉大学,11岁时(1994年)便开始了她的电视生涯。她曾荣获多项奖项,包括凭借自编自导的剧集《这不是瑞典》获得2024年戛纳电视剧节最佳女演员奖。

在疾病题材电影中,患者面对身体的病变常常被处理成一条清晰的战斗曲线:确诊、治疗、崩溃、振作,最终通向某种关于勇气、爱与生命意义的答案。但艾娜·克洛泰的首部长片Viva并不急于进入这种熟悉的叙事轨道。影片选择从首次康复后的复查开始,避开乳腺癌最容易被戏剧化的治疗过程,它真正关心的是复发的阴影、身体的不完整感、对衰老与死亡的隐秘恐惧,以及一个女性如何反复逃离那些无法被彻底解决的问题。

面对乳腺癌随时可能复发的危机,影片中诺拉呈现出一种悬置状态。她表面上重新进入生活,重新拥有工作、欲望、社交与行动力,但复发的阴影留下的并不是单一的伤口,而是一种持续性的精神噪音。影片开场便以一种具身化的方式呈现这种压力:疼痛、挤压感、失眠、心跳,以及那些细小却无法忽略的蚊虫声响。蚊虫在这里不仅是炎热环境中的自然存在,更像是诺拉内心不安的外化。它们微小、烦人、无法真正驱逐,正如复发风险始终潜伏在她的生活边缘。

也因此,Viva虽然被定义为一部苦乐参半的喜剧,但它的喜剧并不来自轻盈,而来自人物行为中近乎失控的荒诞感。诺拉不断行动,仿佛只要让生活被填满,就可以不必停下来面对真正的问题。她投入性爱,投入工作,投入那些能够短暂证明自身仍然鲜活、仍然有吸引力、仍然具备社会价值的事情。年轻肉体带来的激情,职业成果带来的自我赋能,构成了她逃避疾病阴影的两条路径。她似乎试图通过欲望重新夺回身体,也试图通过成就重新确认自我。

在这一点上,影片将女性中年危机重新组织成某种迟来的成长叙事。诺拉不是传统意义上已经成熟、稳定、能够理性面对人生变故的中年女性;相反,她身上始终存在一种幼稚的活力。她明知道某些行动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却仍然一次次冲向它们。她的逃避并不高明,却真实。所谓“逃避可耻但有用”,在诺拉身上变成了更复杂的命题:逃避或许真的有用,因为它帮助她撑过某些夜晚;但它也注定无法长久,因为医院走廊、检查室、针头、心跳声和失眠,总会重新刺破她临时搭建起来的安全屏障。

值得注意的是,克洛泰并没有完全沉迷于这种女性欲望释放或职场自我实现的爽感叙事。她显然意识到,这两种路径都可能成为女性主义表达中容易坠入的精神兴奋剂:仿佛只要重新拥有性,或者重新赢得事业,就能完成一次漂亮的自我修复。影片对此保持了某种清醒的反讽。诺拉的盲目投入最终并没有带来真正的情绪性出口,而是以骨折的鼻子、呕吐物和情感关系的崩塌作为落点。那些看似通往自由的出口,一个接一个显露出虚无的底色。

因此,Viva真正试图捕捉的,并不是一个病患如何积累勇气、寻找出口的过程,而是一个忌讳面对自身命运的人,如何在逃避失败之后被迫与不可控性共处。影片罕见之处也正在这里:它绕过了疾病题材中最常见的“勇气叙事”,转而强调恐惧、不安、狼狈和不可自制。诺拉并不总是讨喜的,她冲动、自我、逃避、反复横跳,也常常让观众感到疲惫。但这种不完美恰恰构成了影片最值得讨论的部分。面对一个被死亡威胁改变了生活秩序的人,我们是否只愿意接受她坚强、优雅、豁达的一面?我们是否能够理解并跟随一个并不总能正确处理痛苦的女性角色?

影片将故事放置在极端干旱的加泰罗尼亚,这一环境设置本可以成为极有力量的外部隐喻。缺水、干涸、热浪、幻觉,都与诺拉的精神状态形成呼应:她的生活看似仍在流动,内部却已经被焦虑蒸发到近乎枯竭。水源在片中显然具有象征意义,它既关联生命力,也关联情绪的释放与身体的修复。然而遗憾的是,这组意象并没有被持续、充分地发展。干旱与水的象征时有出现,却缺乏足够清晰的内在推进,更多停留在氛围层面,而没有真正成为组织人物心理变化的影像结构。

这也暴露出Viva作为导演首作的某些局限。克洛泰出身演员,她对人物状态和表演层次的捕捉相当敏感,诺拉的焦躁、亢奋、脆弱与狼狈都被处理得细致而可信。但影片在影像主观性上的创造力相对后劲不足。偶尔乍现的镜头运动,或夹杂幽默与神秘感的配乐,能够短暂打开诺拉的心理裂缝,却很难真正突破叙事反复累积焦虑的单调感。换言之,影片最有力量的部分在于它理解诺拉的混乱;但它的问题也在于,对其的展示太过依赖主角中心化的表演,视听和剧情总陷入重复的节拍中。观众可以感受到诺拉一次次背对疾病与现实,却也会在反复的逃避动作中产生疲惫。

结尾处,Viva最终将答案落向生命的连续性:外婆的死亡、好友孩子的诞生、葬礼中的平静,以及诺拉重新面对阳光和自身身体的坦然。这一落点并不新鲜,甚至可以说过早被观众预判。生与死的循环作为对死亡恐惧的回答,是疾病题材中相当常见的出口。但影片的重点或许并不在于提供新的答案,而在于把观众重新带回“抵达答案之前”的过程。勇气并不是诺拉与生俱来的品质,也不是某个顿悟瞬间突然降临的礼物;它是在激情、工作、逃避和崩塌都失效之后,才缓慢浮现出的选择。

片中关于VR的段落也因此显得耐人寻味。虚拟现实提供了一种短暂脱离肉身的身体经验,让诺拉暂时从“残缺”身体的阴影中抽离出来。它呈现出一处替代性的自愈空间:当现实中的身体承载了太多病痛、恐惧和社会凝视,虚拟身体反而提供了重新感知自身的可能。这一点与影片中男性角色的相对隐形形成对照。男性常常以突兀、喜剧化或功能性的方式出现,而真正占据叙事中心的,始终是女性如何与自己的身体、欲望、病史和恐惧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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