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戛纳第八天,主竞赛区的倒数第二天,是男同的天下!主竞赛西班牙男同史诗《黑球》感人肺腑,收获了 20 分钟的映后起立鼓掌,气势如虹。同样是讲战时处境的比利时主竞赛影片《懦夫》引爆全场。一种关注《维多利亚时代的精神病人》则带来时代剧搞笑砍杀小品。导演双周闭幕片 《眩晕》看肚皮约整新活儿。本届戛纳各单元都如此完美,佳作频出各展神通。真的舍不得离开这个电影圣地!

短评
















《黑球》:献给酷儿群体的赞歌

原名: La Bola Negra
导演:哈维尔·安布罗希 / 哈维尔·卡尔沃
编剧:哈维尔·安布罗希 / 哈维尔·卡尔沃 / Alberto Conejero
主演: 米格尔·贝尔纳尔德阿尤 / 卡洛斯·冈萨雷斯 / 米洛·基菲斯
类型: 剧情 / 同性
片长: 155分钟
地区: 西班牙 / 法国
语言: 西班牙语
观影进程过去了大半,将各类伏笔藏得特别深并且丢各种烟雾弹的导演哈维尔·安布罗西(Javier Ambrossi)和哈维尔·卡尔沃(Javier Calvo)两人终于给观众们揭示,《黑球》原来、竟然,还是一部悬疑片——所以,剧透预警⚠️。
它也是献给酷儿国度的一首赞歌,一部自一战起始的西班牙酷儿编年史。开篇,影片看似是分割成三条时间线交替叙事:一战、一战结束后,以及当代。因为故事的真相埋伏得太过曲折,前期这四十分钟一直在铺设各种背景和线索,相当于是让人一直处于不太摸得着头脑的状态,甚至由于故事之间过于暧昧不清的联系而令人觉得叙事极度混乱,为此我也忍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四十分钟。

首先,影片以极具史诗感的一战时期的西班牙小村庄引入,男子作为迎宾乐队的一员,正在亲爱的母亲和村民面前快乐地吹奏着他的小号。理应是盟友的意大利军队飞机却意外在天空上丢下炸弹,毁坏了房屋,许多村民死去,包括他的母亲。男子在堆叠的尸体与破碎的雕塑中艰难攀援,登上顶点。影片为我们定格了一个如同历史画般的时刻,缠绕着不可抵抗的、悲伤且沉重的西班牙流血历史。在激昂的音乐中影片令我们看到它所定下的与立足的基调,但也实在是充斥着一股好莱坞史诗奇观片味,特别是演员在爆炸点在艰难行进的姿态,那时我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无比熟悉的情景,并感到一阵厌烦,这种厌烦在男子被盟军随机捡拾带到医院后有增无减。导演们慷慨地向我们展示他们眼中的美好肉体——油润反光的肌肉,极具镜头意识的眼神,白花花的屁股们。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男生的屁股蛋,我感到正在被导演的审美霸凌。我不禁疑惑:难道还得符合一定审美标准才能成为士兵男孩?所以这实际上是套着战争外皮的罗曼蒂克?于是在经历丧母之痛不久的男子表示对意大利盟友失误的理解,并同时叠了层甲说相信国际主义,再在医院中遇到了此生挚爱,附赠好几段肉体大特写——他来自敌军,欺骗我利用我,试图逃跑后又被抓起来毒打了一顿,我心痛到只能躲在小角落悲伤地吹起我的小号,捶两下窗再吹两下小号,顺便出片贡献影片海报。真给我无语到开始发笑了。

第二条时间线来到一战结束后的二十年代,跟随父亲的光荣历史立志得到赌场内部成员资格的我们阴郁小生,被形容成似乎是用雪造就的男孩,在相当长的篇幅中都用他那漫长的漆黑刘海遮挡自己的深邃眼窝,只留给我们光滑的下半张脸。我眼神不太好,坐在山顶席位有时会误看感觉他像是戴着墨镜。我谢谢你,如此慷慨地向我展示你的美丽。这段时间线里总会有NPC莫名其妙撞上来跟你说一堆预言般的似是而非的话。然后他开始跳舞了,所有人都开始跳舞了。尽管他用刘海遮挡自己的美丽容颜来表现忧郁,但他用肢体动作告诉我他坚定相信自己就算不露全脸也很好看,甚至半遮半掩更好看,认为我们一定能为他着迷,就像他的哲学系同学一样。理所当然,不出意外,第三条现代时间线主要是用来梳理和解密前两条时间线的事件以及相关的前后因果,同时也透露了当代酷儿群体的一些情感价值观和生活现状——请原谅我的陈腐,我无法理解无爱之性。因此这部影片前期给我的观看体验特别煎熬,伴随着无比密集且数量繁多的重鼓点强节奏的音乐,随时准备夺取你对人物对话和场景的关注。若我只是一个人在家里观看,此时一定无法忍受已经摁叉关闭界面了。

但是烟花之后,一切都开始好起来了。医院里男子对暗恋对象的健美肉体的关注逐步上升到了精神层面。他捡起了一张便笺,上面书写着署名为拉斐尔(Rafel)的情诗,两人交谈起过往,与那些已然逝去的爱恋。另一边,雪男孩放下对自己身份的执念,用谎言换取通行证,试图让那些象征着黑箱与拒绝认同的恶意的黑球们转成如雪般的白色。现代时间线的主角进一步深入家族历史,揭示出我们目前所观看的时间中,有一条是戏中戏本,是剧中某人的创作。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的疑惑在被慢慢地回复着。那些史诗性的、审美强过内容表达的部分开始消退,转为无限温柔的微小的救赎的瞬间,层层堆叠,推动承载着不同灵魂与历史的躯体相互靠近。我们在无人关注的角落贴近,将我的手放在我的腿上,通过与你相互紧贴的躯体部分来尝试触摸你,尽管这是在去杀死你的路途上。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知道我无能为力,竭尽全力只能够保存来自你的托许之物。时代沉重的巨轮如无穷的天宇压在每个渺小的身躯之上。我必须扣动扳机,小小的一颗子弹便能永远带走我挚爱的生命。时间倒转,回到你的使命开始的时刻,看到作者讲述着他的戏剧是一段被加密的历史,寄托着他对未来世代的愿景与关怀:希望未来的你们能了解这段一直存在但需要被掩埋的历史,并不再如我们一般,相爱却也必须相互远离。

所以《黑球》事实上在用电影的方式,告诉我们一直潜藏在时代主流叙事下的酷儿历史。这段历史或是通过同胞之间的口述来传达,或是通过只有能识别加密内容的创作来进行记录。及至现代终于世界开始注视这段历史,学者开始发掘、回溯与整理相关的资料。而哈维尔·安布罗西和哈维尔·卡尔沃则用这部电影来向世人描述这段过往,证明电影媒介在酷儿历史中可实现的记录和传达的使命,也在电影史中书写酷儿群体的章节。
《懦夫》
以爱与艺术改写战争英雄主义

原名: Coward
导演: 卢卡斯·德霍特
编剧: 卢卡斯·德霍特 / 安吉洛·提森
主演:瓦伦丁·坎帕涅 / 伊曼纽尔·马基亚
类型: 剧情 / 同性 / 战争
片长: 120分钟
地区:比利时 / 法国 / 荷兰
语言:法语 / 荷兰语
一张一战期间士兵穿着用沙袋做好的裙子,用子弹拼凑的项链并为其他士兵表演的黑白照片,成为比利时导演卢卡斯•德霍特新片《懦夫》的灵感来源。
青少年酷儿群体对自我身体、身份以及情感的认同一直是德霍特影像的中心,本次他重返戛纳主竞赛单元的影片《懦夫》选择将同性题材放入战场,试图改写人们对战争的印象与解读空间。在充斥着极端父权烙印与男性气质规训所笼罩的战场空间,青年士兵以艺术表演创造出士兵身份之外的另一种存在空间,即使被死亡环绕,他们仍寻找创造,并以此对推崇忍耐、竞争、胜利与英雄主义的战争与暴力提出质疑,爱与艺术相互纠缠并蔓延。《懦夫》邀请观众在跟随由新人演员伊曼纽尔•马基亚和马伦丁•坎帕涅所饰演的青年士兵皮埃尔(Pierre)与弗朗西斯(Francis),他们彼此逐渐靠近的过程中,感受情绪化表达的力量,并重新书写战争中何为勇气的定义。

影片以比利时士兵皮埃尔为视点,他来自农场,沉默寡言,很快被同队性格开朗并拥有着明亮艺术气息的弗朗西斯所吸引。性格迥异并来自不同阶层的两人,最初的对话起源于皮埃尔在搬运弹药时留下的血痕,弗朗西斯没有忽视也没有嘲讽残留的血迹。他们二者便因此开启有毒男子气概交友圈之外真实自我间的对话。
于是影片便在散发着暖阳般温柔质感的军中慰问演出的排练室,以及充满危险与死亡威胁的战场间来回切换,持续响起的远方的轰炸声串联起这两处情绪性或视觉色调截然不同的天堂与地狱。轻柔感与残忍交织在德霍特的前作《亲密》中亦有体现。
战场场景中摇晃的主观视角以及传递主观感受的声音处理(例如轰炸来临后所有环境音的抽离,只剩下皮埃尔紊乱的呼吸声);仓库排演慰问表演时两位年轻士兵的互动与靠近,这两种状态都是德霍特精心以准确与柔情描绘的场景。
战争对于个体的逐渐吞噬,被爱意的情感的逐渐蔓延以及军中兄弟连情谊所缓解。年轻的少年们在海边赤裸着上身,相互推搡嬉闹,已然成为战士男性情谊表达的标志性画面,甚至在同一日上映的另一部戛纳主竞赛影片《黑球》中能找到几乎类似的场景设置。这其中自然涉及早已在《军中禁恋》中达到顶峰的充满张力的男性情谊与肉体吸引力讨论的延伸。但对比《军中禁恋》中紧致的肌肉与脉搏跳动的节奏共同传达的张力与忍耐到极限的窒息感,《黑球》更偏向战争对人情绪改写的荒谬性,奔跑或烟火成为情绪的发泄,而德霍特的《懦夫》则以一种温柔的方式靠近与表达,配以潮湿与落日的氛围,夹杂着感性与暧昧的情绪姿态,士兵们在共同体中寻求精神的慰藉,而非张力的碰撞,亦非对狂热或恐惧的抒发。

片中真正起到回应战争暴力性与集体动员号召力的仍然回到歌曲,于是狂热的充满裹挟性的呐喊与弗朗西斯的哼唱又再次形成一组艺术性与情绪性表达的对比。战争被一度定义为伤害他者的能力,实施或忍受暴力的能力。朝向敌人或必须动用杀戮与被杀循环的狂热情绪被集体呐喊的歌曲、教官一遍一遍重复的敌人恶魔般的罪行、甚至永无止境环绕的轰炸的低鸣声重复制造,并推向以使命感与家国情怀所自证的殉道者——英雄主义的别名。然而光环之下是无数士兵盲目地在黑暗中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拥抱死亡的结局。当狂热英雄主义催生的集体性口号被谱写为歌曲而振奋士气的战歌、行军歌配以敲打木板的声音,影片展现被俘虏敌军在木板缝隙中窥见的惊恐的眼神,而木板另一侧狂热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同一种心情?
狂热英雄叙事其背后残忍的吞噬逻辑在《懦夫》中有所呈现,就连装载着更多即将去往前线的新到达士兵的列车,它在黑暗的迷雾中驶向营地,甚至都发出几近哀嚎的轰鸣声。那么面对暴力与杀戮的循环,德霍特以极为细致、耐心与温柔的方式呈现皮埃尔与弗朗西斯浪漫关系的发展过程,则让以艺术(戏剧、歌曲与绘画)为媒介载体的情绪性/感性表达作为青年士兵面对甚至抵抗残忍战争的方法。
“如何在最黑暗的时代保持人性与个体的存在?我们用创造艺术寻找光亮。”
——摘自德霍特在戛纳期间接受 The Upcoming视频采访
钢琴的旋律与爱人的哼唱得以掩过远方低鸣的炮声,当弗朗西斯在舞台上表演歌唱时,皮埃尔通过屋顶隔间的方形小口洒下作为舞台道具的稻絮,俯视与仰视视角的切换中,他们交换真挚的眼神,温柔的歌声因暖调与凝视间交换的情感而变得纯洁而珍贵,而后他们交换了最初的亲吻。同样对爱意声音的描绘持续在这对情人之间,皮埃尔在为弗朗西斯整理扮女装时需要穿戴的束胸服装时,弗朗西斯交换地说着不亚于求婚的誓言。对性爱场景的描绘,也凭借触摸与两人灵动的眼神褪去奇观性或被误闯或打断的潜伏危机。而当两者对“战争”本质的理解出现分歧时,低声的争执取缔高呼的争吵。最后弗朗西斯没有出现在约定地与皮埃尔一起做逃兵,霍华德也仅仅选择在特写中平静凝视落泪的皮埃尔。

影片结尾落在战争结束后,皮埃尔逃出军营后所工作生活的农场迎来从前线回来的士兵,后者身上仍残留着炮火、泥泞与恐惧的气息。然后面对归来士兵对其的敌意与谴责,以及来自队友对皮埃尔的形容“叛徒”的标签,有勇气当“逃兵”的皮埃尔,亦有承受、理解并原谅一切的能力。所以他选择离开农场,前往弗朗西斯父亲工作的裁缝铺。
皮埃尔心中仍然抱有他与弗朗西斯共同向往的象征远离战乱的远方与平静传统生活他处的山顶,令人联想一处他者曾为抵达的伊瓜苏瀑布(《春光乍泄》)。但温柔如德霍特,绝不会以失落与遗憾作为战后萧条与无奈现实的注脚。属于上个时代酷儿叙事中只能被伪装着藏在衣柜中才能重叠并代替拥抱的外套(《断背山》)被《懦夫》结尾段落中弗朗西斯替皮埃尔量体裁衣的过程的靠近与暧昧的张力所“弥补”。如果相见已弥足珍贵,又怎会舍得浪费时间纠结失约的原因。再次被推至弗朗西斯面前的山的简笔画是一张再次启程的船票,也是德霍特对酷儿叙事习惯以失落、失去为落点的叙事审美的纠正。例如围绕是枝裕和《怪物》结尾处,两位少年从隧道走出后“闪白”画面所暗示的死亡的开放性结尾的争议;也不再是《莫里斯》中“然而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知道爱已经死了”的惋惜。希望与勇气,是酷儿群体最需要也最宝贵的品质。影片将这种勇气理解为坦率面对自身欲望、情感与表达方式的能力,也在混乱的世界中重新肯定了艺术与感性表达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