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时代不断改名的女孩|戛纳入围华语片《无名女孩》导演专访

戛纳第四天,主竞赛稳定呈现出每天一爆一扑的规律:这次是《纸老虎》大爆,是枝裕和《盒子里的羊》惨淡大扑。西班牙主竞赛《所爱之人》则中规中矩。今天终于看到了昨天首映的《夜店小子》,这部一百分惊艳的酷儿长片首作非常值得推荐。今年的好片已初露头角,戛纳的魅力尽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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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评

采访

引言作者:Echo六六

采访者:噗噜毛、Echo六六

导演:邹静
编剧:邹静
主演:李庚希 / 沈佳妮 / 曹若凡 / 祖峰
类型:剧情
地区:中国大陆 / 法国

从柏林电影节的《想飞的女孩》到威尼斯电影节的《女孩》再到同为戛纳平行单元的《花漾少女杀人事件》,近年各大国际影展华语片与少女形象常紧密相连。而剧本阶段便收到戛纳平行单元影评人周组委会的肯定与扶持的邹静导演的首作长片《无名女孩》必然是“华语少女系列”中各方面完成度都很高的一部。

《无名女孩》围绕出八十年代末期展开,话语自然被延展至政策影响下之下的女孩们。李庚希饰演的女孩自6岁至18岁的成长故事是影片的核心,她流转于三个家庭之内,被赋予了三个不同的名字(林娟、王娟和吴莲)。影片给予人物塑造以极大的空间与耐心,李庚希的表演也回应着角色经历不断辗转与情绪性起伏后的疲惫,影片人物与观众至始至终都保持着身体感官与情感状态的统一性。而剧本结构以及影片对人物所处空间的捕捉都十分工整并充满匠气,有失轻盈质感,但笔触温柔且耐心。匆匆流逝的时光对女孩来说一直是失去的过程,而她也不断需要面对,学会接受“失去”,学会在成长与时代流变的浪潮中以自我或确认被爱为不动的锚点。

Q:这部电影的主角有三个名字,我们应该怎样称呼电影她好一些?

A:我觉得可能还是叫她娟娟比较好。因为她最后还是回到了第二个家中。第二个家庭还是希望叫她娟娟。

Q:那这样是说,她通过这样一种回到家庭的方式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吗?

A:我觉得不算是吧,因为我觉得可能更多的不是关于确定身份,而是关于她真的能和一个家庭之间产生情感联结,找到了那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庭。

Q:第二个问题是关于您电影中出现的城市。您电影中出现了三个城市,请问它们具体是哪些地方或者地区?

A:在故事里面一开始是一个南方的说客家话的小村子,然后第二个地方广东地区,可以说是广州;第三个地方是湖南。

Q:电影在摄像方面特别成熟,影像有着完全超越首作的质量效果!您是否有意通过摄影营造不同的城市空间呢?

A:有,我觉得其实不只是摄影,很多人直观的反应就是看到的画面部分就是摄影,但是其实场景本身就会有空间的一个质感,它有通过摄影,还有通过大量的美术,来呈现画面上的观感。我觉得这部影片的优雅,或者说唯美的感觉是很重要的。不光是在于画面的美感,不是这个原因,我觉得是它可以支持这个女孩精神上的那种坚韧。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种联系,就是我觉得画面的美感是她精神的一个外部折射。我觉得优雅和生活的体面是不能失去的一种东西,我觉得也是一种倔强,这种倔强需要反映在美的画面里。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其实是比较悲剧的,但是我不想用一种很灰暗的方式,那种让人觉得很抑郁的画面形式。我觉得还是要有生活里的那种美,从一开始到结尾都要展现。

Q:除去地区,年代是您电影中另一个非常惹眼的元素。电影经过了十年。您在影评人周单元的采访里提到这部电影的部分灵感来自于您的奶奶,您如何将30、40年代的事移到80年代?

A:我觉得它不是一个30、40年代发生的事情,这个电影里的故事和发生在我奶奶身上的故事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我觉得我很想知道她的童年是怎么度过的,她是怎么变成少女的。我永远没有办法知道这样一个过程,所以我是带着这样一个心态去写这样一个故事的。但是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把它设定成是我成长的一个年代,因为我是八零后,然后我写的她成长的年代是90年代到两千年初,是我更熟悉的这么一个年代,所以我觉得电影里有很多我自己童年的回忆。然后还有一些我的想象,就是我的奶奶会怎么度过她的童年,但是完全跟她那个年代无关,因为我没有办法去写一个30、40年代的一个女孩的童年。

Q:您这样是说,拍摄过去的话需要一部分想象是吗?

A:我说的想象更多是我觉得在想她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更多是从她的内心世界出发的。因为我奶奶就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女性。然后因为她从小是被送养的。我觉得她应该是有一些很隐秘很脆弱的时候,但是她还是非常善良非常温柔,同时又非常的坚强。我在想这个人物的时候其实这个人物身上有她的影子。这是我说的所谓的想象,但是我并没有想象在她身上具体发生什么样的事件,或者说她的那个养父母家庭是什么样。因为年代差距是非常非常大的,所以我没有办法去完全还原、我也不想去还原那个年代的事情。然后90年代我觉得里面有很多很多我的回忆,它更多可能是非常细节的,比如说那个红绳,就是我们小时候会玩的;还有那个糖纸;还有开始那个山区里面,因为我小时候也是在山区长大的,所以空气的那种湿度,还有小溪(夏天的时候我们会在小溪里游泳),还有知了的那种叫声,一定会回荡在你的脑子里。还有他们住的房子,我们也是花了很长的时间去找那个房子,因为那个年代南方的房子它有好几进,所以我们的那个房子也是有三进的。它前面是有一个前厅,中间是一个大的像空地一样的地方,两边是房间,后面还有一进。所以其实有很多故事发生的细节是从我的回忆里出来的,我想尽量去还原这样的一个背景,这个女孩就是在这种环境中生长出来的。

Q:您电影中的故事在十年之后就结束了,您怎么看待这个结局,娟娟之后会怎么样?

A:我觉得这个结局对我来说是带着伤痛,但是她可以继续生活,因为我们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子。我们有经历各种各样的折磨,但是还是要有那个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这个勇气很重要。虽然我觉得她肯定没有办法去忘记她的过去,但是所谓的和过去和解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觉得重要的就是她可以带着这些伤痛,可以很勇敢的再往前走。我觉得这个就是影片的一个课题。

Q:在您创作的时候,是否有其他导演的作品影响了您的创作气质?

A:可能中国的没有,但是我特别喜欢琳恩·拉姆塞的《捕鼠者》,是1999年的叫Ratcatcher。这部电影对我的影响很大,她也是个女导演。我记得我看过这部电影好几遍。我觉得它好像是关于如何去呈现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如何去不是通过对话或旁白去表达这个故事。我觉得这个电影特别特别优秀。所以我记得我好像看了很多遍。然后它的摄影非常棒。其它的说的熟悉的我没有想到,好像就只有她。当时进组的时候我们也有叫主创团队来一起看。

Q:在选角方面,电影为什么会选择李庚希?她为角色带来了哪些独特的东西?

A:庚希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优秀的演员,然后也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了解她之后,我觉得她本身的性格就非常符合这个角色。包括她一些个人的成长经历,个人的特质…我觉得就是和这个人物特别贴近。

Q:电影中小演员的表演也非常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哭戏。在片场您是怎么与小演员讲戏并合作的呢?是否会遇到困难?

A:小演员我们是提前一个月有开始和她有工作坊。我们会每天给她一些情境,看她在一个情境中怎么反应,但不是我们剧本的内容。我们没有跟她提前看剧本。她其实一直都没有看过完整的剧本,我们都是一场戏一场戏的跟她说,不想要她有那种预设,就想她是一个完全当下的一个反应。然后曹若凡也是一个非常有天赋、非常懂事的孩子。这是她的第一部长片,所以她之前没有太多的经验。我觉得最重要的可能是让她觉得整个片场有很多的爱和包容。让她觉得她所有做出的反应都是可以的,没有人会去审判她。我觉得这很重要,因为我不需要她完全照着一模一样的调度,我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她非常真实真诚的一个反应,这是我想要的。所以关于她站哪里,她具体要做什么动作,完全都是开放的。而且我很少批评她,因为我觉得小孩的自信心是很脆弱的。如果你批评她的话,有可能她的自信一下子就没有了。所以我觉得就要让她感觉到非常非常的安全、也和所有人(不仅是被我,也是被所有人,被摄影组、灯光组)和其他人之间看有一种信任感和熟悉感。所以她提前进组性的时候大家都有接触她的手。所有人都很爱她、很喜欢她。然后她也能感到我们对她的那种互相的喜欢。所以这个就很重要了,她不是说就只是一个演员,就是也想让她通过这一次的拍摄是有成长的,就是大家都是一个相互传达一个很好的回忆。

Q:所以她(曹若凡)在电影里很多表现、比如说玩耍或者一些很有探索欲的镜头是她自己想出来的吗?

A:是她自己。就包括有一个她把石子塞到脚趾头中间的动作,那完全是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和她说要做任何事情,就是把她放在那里,然后跟她说我们现在要拍摄一些在这里玩的镜头,她就自己开始玩了。就是我没有对她有太多的限制。因为我觉得既然我们要拍小孩儿,很多时候她想出来的东西比我们作为一个成人想出来的东西更接近于你想要的。因为我们所有那些内容都是从这个女孩的经验出发从她的感受出发。所以我其实挺依赖她的那个当下,她作为一个小孩,能给我很完美的东西。

Q:除了这方面,在创作或拍摄上是否还遇到过别的方面的问题。

A:困难可能更多是资金上的困难。我觉得其实我们第一天特别的不容易,所以其实一直都有这方面的问题、但是大家都坚持下来了。

Q:在三个章节标题中,为何名字的小标题要选择红色呢?影片中似乎红色成为很重要的情绪表达媒介,像是李庚希饰演高中时期的女孩在练舞室跳舞时的环境色。

A:因为我觉得红色是一个蛮复杂的颜色。它很激烈很强;然后它很有生命力、跟血液有关系,然后血液其实又是关系着家庭。所以我觉得它有很多自己的意义。它有疼痛,比如说女性的生理期。其实在电影里面我觉得红色是跟女性非常相关的一个颜色,但是它又是非常原始的一个颜色,因为我们的血液中带着红色。它还代表了愤怒。其实她是有愤怒的,虽然被压抑,但这个愤怒也一直是在底下的。所以我觉得红色可以是有这么多这么多意义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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