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教父》导演做梦都在夸的华语片子,仅此一部

第27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开幕首日,早上十点,侯孝贤导演《南国再见,南国》4K修复版迎来世界首映。《南国再见,南国》最初于1996年戛纳首映,值得一提的是本片虽然在当年戛纳受到冷遇,却唯独深受弗朗西斯·科波拉的喜爱。作为本届上影节最受关注的展映之一,影片开票后迅速售罄,再次展现出侯孝贤作品在影迷群体中的号召力。三年前,同样在上海国际电影节,侯孝贤的《悲情城市》修复版放映也曾引发观影热潮;如今,《南国再见,南国》接过接力棒,重新回到大银幕。

当我们回望侯孝贤早期的作品时,通常与之相随的总是安静、缓慢而延绵的。无论是《童年往事》中孙子与外婆行走的小径,还是《恋恋风尘》开场驶出隧道的火车,时间总是在人物与风景的运动中缓缓展开。

《恋恋风尘》剧照

然而,仿佛《恋恋风尘》中的那辆火车最终开向了十年后的《南国再见,南国》。几乎一样的景别,一样的运动方式,却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时间经验:平静的绵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躁动的、不安的、被加速的,仿佛失去起点与终点的漂流。

南国再见,南国

导演: 侯孝贤
编剧: 高捷 / 朱天文 / 林强
主演: 高捷 / 林强 / 伊能静 / 徐贵樱 / 高明
类型: 剧情 / 犯罪
制片国家/地区: 中国台湾 / 日本
语言: 汉语普通话 / 闽南语
上映日期: 1996-05-13(戛纳电影节) / 1996-09-06(多伦多电影节)
片长: 124 分钟 / 116分钟(美国)

影片讲述了高哥、小麻花与扁头三个混混的故事。高哥与扁头始终怀抱着逃离台湾、前往上海开店的想法。然而,如果仅仅专注于文本层面的讲述,显然会极大地缩减电影中更为重要的部分——运动。

在《南国再见,南国》中,剧情层面的推进几乎是静止的,甚至是无意义的,角色长久地停滞于空间之中。尽管在空间层面,侯孝贤凭借其强大的导演功力,总能将复杂的空间关系压缩进单个镜头:一间窄小的房间,三个角色分别处于前景、中景与后景,进行着大量看似无意义的对话。人物在镜头内部不断运动,穿梭、进出、停留,然而这样的运动却始终无法转化为叙事上的前进。自然而然,角色也陷入了一种深深的静止之中。他们在房间里无意义地交谈,或者说,这些交谈仅仅只是交谈,它们并没有真正推动影片的叙事。

显然,如果仅仅如此,影片只会让观众失望离场。但当我们暂时忘记电影传统的叙事单位,将电影真正的单位理解为一段又一段发生在载具之上的运动时,电影便获得了新的生命。从火车、汽车到摩托车,伴随着电子工业音乐,狂乱无序、躁动不安的运动不断展开,而《南国再见,南国》也因此成为了一部关于运动的电影。

《南国再见,南国》剧照

在这里,每一处对话、行动乃至最终的结果,最终都导向了运动。前段的室内戏中,角色不断交谈,观众却始终难以真正进入人物的情绪之中——那些交谈像是漂浮在房间里的尘埃,看得见抓不住。然而,当载具发动,当高哥一行人驾驶车辆在公路上飞驰,画面在引擎的轰鸣中震颤时,一种急躁、不安,甚至近乎失控的情绪便直接作用在了观众的身体之上。角色不断登上载具,而载具也仿佛成为了角色身体的延伸,带领他们通往下一个场景。当人物离开画面之后,夸张地说,那些仍在运动的载具甚至取代了角色本身,成为生命的外化形式,并塑造出人物存在的状态。

正因如此,运动本身成为了影片真正的主角。侯孝贤甚至在片中一段运动镜头里,罕见地采用了近乎实验影像的处理方式:当角色在街上行驰时,整个画面被渲染成一种诡异的绿色,仿佛被工业药剂浸泡过的异样色彩。刺眼的光线在高速运动中拉伸、变形,时间与空间在这一刻逐渐失真。这种形式实验在侯孝贤电影中极为稀缺,却也恰恰说明,《南国再见,南国》已经不再满足于记录运动,而试图直接让观众感受运动本身。

《南国再见,南国》剧照

然而,如果运动始终维持在这样一种极度狂躁的状态之中,它显然会失去独属于侯孝贤的风格,也会逐渐脱离影片真正想讲述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在影片后段,角色的生命状态也进入了一种衰退的境地——扁头被警察殴打,高哥对此无能为力,人物开始显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失落。

而这样的平缓,则在三人骑着机车上山时开始。沿着蜿蜒山路缓慢攀爬的机车,四周延绵不断的宝岛景观,仿佛又让人看见了侯孝贤早期电影中独特的风景书写。然而显然,此刻影片的主角已不再是宝岛风景,而依然是运动本身。

只不过,此时的运动已经失去了先前的狂躁,转而成为一种缓慢生命力的,走向停滞的运动。载具不再疯狂奔驰,当车辆缓慢地停驻在洗车房,任由水流冲刷车身,这样的停滞达到了极点。摄影机的方位也从此前站在外部、凝视载具内部人物漫无目的的游荡,转变为置身汽车内部,透过车窗缓慢观看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那些霓虹灯的光斑在玻璃上划过,却不再带来任何情绪的波动,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注视。与此同时,迷幻躁动的电子配乐也逐渐退场,转而变成相对平缓、近乎疲惫的旋律。

值得追问的是,当这些运动失去了狂躁的表层之后,它们究竟还剩下什么?如果诚实地面对影片,我们会发现,运动除了自身的躁动与疲惫之外,似乎并没有指向任何更明确的意义。人物从一个场景奔赴另一个场景,却从未真正抵达什么。而这,或许恰恰是侯孝贤的用意所在——运动的无意义,便是人物的真相,也是主题所指。

《南国再见,南国》剧照

对于高哥而言,运动首先是一种逃离。只要仍在路上,只要引擎还在轰鸣,就无需面对那个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也无需承认自己早已无处可去。运动是一种持续的延宕,将选择无限地推向下一个节点。然而在影片的最后,运动终究撞上了它的对立面——静止。这是属于影片的奇迹时刻,当那辆承载着角色身体与欲望的汽车最终发生意外,坠入路旁的坑中时,一切都停止了。瞬间戛然而止,音乐骤然消失,只剩下前进的草丛在微微摇曳,时间也仿佛在此刻停止了流动。这个瞬间在最后重现了侯孝贤电影中的平静,但此刻的平静只剩下一片死寂。

所有的狂躁、奔驰与漂流,最终都通向了这个静止的、近乎死亡的瞬间。或许侯孝贤早在片名里就埋下了答案——《南国再见,南国》,所有想要与宝岛告别的冲动,最后都成了绕回原点的圆圈。而当片尾再次躁动起开头的电子音乐时,角色是否又重新开始上路,在此处导演将思考丢给观众。

正如高哥始终想要离开台湾、前往上海,这从一开始便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实现的幻梦。当高哥在影片后半段逐渐意识到这一点时,运动本身也开始失去意义。人物依然在移动,却早已失去了目的地;而在那最后一刻,当运动终于停止时,侯孝贤并没有给出任何关于时代的宏大概括,他用自己的电影风格把这种停止本身留在银幕上——一个无法被语言翻译的、只属于电影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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