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名: Bucking Fastard
导演: 沃纳·赫尔佐格
编剧: 沃纳·赫尔佐格
主演: 凯特·玛拉 / 鲁妮·玛拉 / 奥兰多·布鲁姆 / 多姆纳尔·格里森
上映: 2026-09-02(威尼斯电影节)
片长: 109分钟
地区: 爱尔兰 / 美国
自2019年的《家庭罗曼史有限公司》之后,赫尔佐格已经多年没有拍摄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剧情长片。其间,他不断回到纪录片:陨石、火山、脑科学、幽灵象群,现实世界中那些近乎不可思议的对象持续成为他的电影材料。于是,赫尔佐格的新片《Bucking Fastard》(《魂淡》)多少带着回归的意味:回到剧情片,回到由演员扮演角色、通过场面调度完成的虚构电影,并入围83届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金狮奖提名。
但正如赫尔佐格本人多次强调的,在他的电影创作中,纪录片和虚构电影之间其实并不存在真正的界限。而《魂淡》其实也基于真实事件改编,影片原型来自真实存在的英国姐妹Freda和Greta Chaplin,她们在现实中就几乎无法彼此分离,她们同时行动、同时说话,甚至共享亲密关系爱上同一个男人,并最终因为报复负心汉而被告上法庭。片名“Bucking Fastard”正是她们在法庭上同时说出的一个口误,这个现实本身已经荒诞得近乎一则现成的赫尔佐格的故事。
赫尔佐格所做的是保留这个真实故事中的核心事件,然后让现实一点点蒸发,真实案件也逐渐脱离司法与新闻事件的框架,变成一则关于爱情、社会规范与逃亡的黑色童话。两姐妹从法庭逃向城市,从城市逃向乡野,最终又钻入山洞,试图挖出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道路,这个世界就是赫尔佐格理想的、让未被世界规训的纯真者自由生活的世界。
Part 1|现实如何变成寓言

影片开场是一块黑色字幕:“献给 David Lynch”,通过影片两姐妹的关系可以找到致敬大卫林奇的踪迹。两姐妹穿着相同的衣服,以完全同步的声音回答问题,起初这种同步具有某种令人不安的诡异感,像两个彼此复制的身体,也像一个意识被拆成了两副躯体,双重、镜像、身份混淆这样的元素都很容易让人想到大卫林奇。
但影片没有走向林奇式的梦魇或潜意识迷宫,赫尔佐格借来的只是这种双重性的外壳,真正属于他的部分,是一种对现实本身重新塑造。影片从法庭戏开始,法官戴着假发与长袍,人物明明身处当代,却几乎看不到属于今天的视觉痕迹。他们会谈到互联网、社交媒体这些词汇,可现代科技只停留在语言里,真正出现在画面中的仍然是木质法庭、制服、长椅、乡间住宅,以及一群仿佛被时间遗忘的人。整个世界像是被故意从现在抽离出来,又保留着几个现代社会留下的裂口,提醒我们它实际上仍属于当代。
这种时间上的错位,使《魂淡》始终介于现实与寓言之间。故事越往前推进,人物越像从一部19世纪小说中走出来:两个无法分开的姐妹,一个英俊却酗酒的男人,一段被法律视为危险的爱情,一位乡间姨妈,以及后来出现的秘密隧道。真实世界的逻辑在这里慢慢松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童话般的因果关系,故事本身也从一个荒诞的社会新闻,渐渐蒸发成一则没有明确历史坐标的寓言。
一个男人、两个完全一致的女人,以及一种无法按照普通社会关系来理解的欲望。在赫尔佐格塑造的这个具有童话意味的世界里,两姐妹并非单纯意义上的“怪人”,而更像是从另一个纬度误入这个世界的、未受规训的纯真者。法庭中两姐妹因为对爱人的纠缠而被要求接受限制令,她们却坚持认为这就是爱并从未停止爱他,随后影片并没有沿着传统的叙事结构继续发展,相反,它围绕两姐妹的生活碎片展开。一个善良的村民给她们提供住处;一个邻居偷偷观察她们、拍摄她们;社会工作者试图教她们如何独立生活,比如如何自己打开一罐沙丁鱼罐头;她们被剪掉头发;她们闯入婚礼;然后来到乡下的姨妈家;最终进入洞穴。以及那只被两姐妹命名为丘比特的狐狸,它是对两姐妹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隐喻,也是指引两姐妹走向新的爱情故事的向导。
通过这一个个带有超现实色彩的荒诞故事,新闻被发展成一个陌生、荒谬、不可解释的寓言,到这里,电影献给大卫林奇的那层梦境般的表面开始退去,另一个更加赫尔佐格的世界得以显现。
Part 2|两个女人的欲望

影片用近乎童话的方式想象两姐妹与她们的爱人的关系,男人被夹在两个女人之间,两姐妹像蝴蝶的两半翅膀簇拥着他,但影片没有刻画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值得爱,他没有立体的人物形象反而更像一个丑角。这个男人酗酒、自恋,甚至带着某种滑稽的粗鄙,这让观众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两姐妹身上,看着她们明确地把自己的欲望放到公共世界面前。
她们知道自己爱他,而且拒绝为这种爱寻找一个更容易被社会接受的理由。法律看到的是两姐妹的骚扰、纠缠与越界,她们自己看到的却只是爱情。她们烧掉汽车和邮箱,闯入他的生活,在法庭上依然坚持这就是爱,并且说自己不会停止爱他。影片当然知道这种行为已经越界,但赫尔佐格拒绝让社会规范成为解释人物的唯一语言,拒绝简单地把她们归结为两个疯狂女人。
从这个角度看,两姐妹的同步其实是一种女性欲望共同体的极端形式,她们共享情绪、共享生活,也共享欲望,世界却不断试图把她们重新拆解成两个应该各自独立、各自正常、各自服从社会规则的女人。两姐妹必须一起行动,即便是倒茶和打扫这样的日常行为也只能一起完成,社会工作者看到了她们生活的不便,于是试图教会她们如何独立生活。这个看似温和、甚至善意的场景,实际上暴露了所谓“正常”,成为一个社会可以辨认的个体其实是对人的规训。
但她们拒绝这种规训,她们无法适应这个世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愿意按照世界要求的方式生活。她们仿佛把许多女性不敢讲出口的欲望以双倍的音量摆上台面,两姐妹想要爱情,而且毫不羞耻地说出来。同时她们齐声说,她们想要共同生活,想要一个没有限制令的世界,想要一个没有人来剪掉她们头发的世界,想要一个狐狸不会被猎杀、可以自由生活的世界。
而影片也因此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女性主义意味,两姐妹没有被塑造成某种理想化的“独立女性”,恰恰相反,她们甚至拒绝那个意义上的独立。她们选择的是另一种自主,决定自己与谁生活,决定自己的欲望应该以什么形式存在,也决定什么样的关系值得坚持。即便两姐妹在社会眼中始终像一种错误,被司法、社会工作者和邻居不断重新命名:骚扰者、疯子、需要被照顾的人、需要学会独立的人。她们却始终坚持自己的语言,哪怕这套语言只剩下一句反复出现的“这是爱情”。
于是,当她们最终穿上婚纱、一起走向那个未知的地方时,我们不关心这次她们是否找到了真正的爱情,爱上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姐妹要去爱,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体验世界。
Part 3|挖出另一个世界

当两姐妹来到乡下姨妈家,老人告诉她们一个秘密,这里存在一条隧道,可以从爱尔兰一直通向奥克尼群岛。故事在这里彻底改变了方向,前面那个关于爱情、跟踪和限制令的现实案件不再重要,两姐妹的行为变得更越来越荒诞:如果这个世界无法容纳我们,那么我们挖出一个出口,去往另一个世界。
于是两姐妹开始进入洞穴,她们在岩石上持续凿击,像愚公移山那则语言持续做着不可能完成的事,却恰恰因为不可能才具有意义。赫尔佐格的人物总是试图让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念头获得物质形态,《陆上行舟》里主角为了在亚马逊雨林里建立歌剧院把一座巨大的船拖过山地;《忘梦洞》深入洞穴,通过壁画探寻人类最古老的文明;《魂淡》里两姐妹仅凭锤子来挖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底层却都是同一种冲动,他们要进入一个尚未被现实完全驯服的空间,并相信那里存在另一种生活的可能。
《魂淡》把这种乌托邦的幻想被拍得梦幻且唯美,爱尔兰的自然景观、绿色山谷、荒野和岩壁在镜头里变成一种脱离日常尺度的地质景观。那只被命名为丘比特的狐狸就在这样的景观中出现,并成为带她们进入乌托邦的引路者。实际上这个乌托邦是一个钟乳石山洞,洞穴里到处都是现代旅游留下的痕迹:照明设备、铁轨、游客乘坐的小火车、纪念品商店,甚至还有一个邮筒和巨大的吊灯。原本应该属于自然深处的洞穴,已经被完整地驯化成了一处旅游景点。
但两姐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或者说,她们根本不在意。她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被现代文明占据的景点,而是一个终于可以容纳自己的地方。自然与人工、现实与幻想在她们的认知里没有明显的界线,她们在这里再次坠入爱河。她们爱上的男人是这个洞穴景点的导览员,她们并不了解他,只是看见那个男人坐在导览火车上对游客讲述洞穴的历史与构造,仅凭导览员的声音两姐妹便爱上了他,并迅速幻想起与他结婚。不需要身体上的接触,不需要完整的交流,她们自己赋予这个陌生人一个身份、一段未来,甚至一场婚礼。她们并不是发现了爱情,而是在自己的想象中制造出了爱情,她们所需要的也从来不是一个真正未经人类触碰的乌托邦,而是一处能够让她们重新赋予事物意义的地方。
结尾

影片最后,两姐妹终于来到洞穴的出口。她们相信只要走出去,外面就会是那个一直寻找的世界,一个能够容纳她们、让她们自由生活的乌托邦。然而,景区的看守员却挡在门前不允许她们离开,他对她们说:“你们不能出去,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进去过”,随后便将铁门重重关上,影片也由此结束。
这句话像是看守员对她们最后的判决,却也像赫尔佐格留给观众的一句话。两姐妹一路寻找的那个世界,从来没有被真正开启过,她们以为自己已经抵达,却仍然被关在门的另一边。可对赫尔佐格而言,电影或许本来就不是一扇真正通往“外面”的门。它只是让我们短暂地站到现实的另一侧,看见那些无法被现实容纳的人,也看见现实本身那些荒谬、陌生而尚未被解释的部分。
铁门最终关上,电影却没有真正把这个世界封闭起来。那句“你们从来没有进去过”,既属于两姐妹,也属于每一个曾经试图进入赫尔佐格电影世界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