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邱礼涛：比起悲剧的结局，更想问他们为何走到这一步

编者按：

和邱礼涛导演近些年拍摄的大制作动作片不同，他这次把镜头对准了“小人物”，那些在社会底层的人们。

除了饰演龙Sir的谭耀文，本片主演阵容的一大惊喜就是拿出了与平时形象反差很大的表现来演绎性格不同、甚至相反的一对情侣的江𤒹生（AK）和陈毅燊（ANSONBEAN）。

鉴于本片是根据真实事件创作，邱导选择了把两条分开的时间线交叉进行叙事。在这篇采访中，他回答了选择这种处理方法的原因，谈到了这部作品在他近几年的职业生涯中独特的地方，也包括拍这部作品是来自他想呈现一部地道的港片给观众们的内心动力。

本片将于10月16日在北美公映，在11月的巴黎香港电影节也有两场放映。

耐观影：

本片是根据真实事件创作，影片中有一些部分是非常得还原，比如说两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是靠卖画谋生，还有现场是一个非常血腥的画面，都做了直接的呈现，比如说有很多炸飞的残肢。但是，影片是和原型事件有着将近27年的时间跨度，而且发生的地点从武汉到香港，两座城市也是非常的不同。您在剧本创作的时候是从哪些地方进行了改编这个故事呢？

邱礼涛：

其实，1998年在武汉发生公车的爆炸案件，我只是把它作为一个电影的框架。所以其实里面除了车上有一对gay couple，还有他们都是承受了社会的压迫之外，其实都是根据在香港发生（来创作的）。还有是因为整个故事都搬来在香港发生，所以除了这个框架，里面的细节其实都不一样，因为时代不一样，经济的环境也不一样，社会的语境也不一样。所以准确来说，不能说完全是改编武汉的案件，可以说是一个借题发挥的创作，不是有什么企图去还原武汉的事件。

耐观影：

影片是两条时间线并行的，直至结尾才出现了三位主角产生唯一交集的场景，在影片的准备阶段，还有对角色的了解包括拍摄阶段，你们三位也是会分开工作吗？还是说会有一些共同的交流，对于故事还有角色有些共同的探讨？

AK：
一开始的时候，我跟阿Bean都是分开去跟导演个别去讨论自己的角色，因为我们进入剧组的时间点不同。所有角色决定之后，导演有安排我跟ANSONBEAN去吃一个晚饭，就是想我们更加认识。其实我跟ANSONBEAN之前就有合作过，一个电视剧是打Ice Hockey。很多东西其实我跟ANSONBEAN都是现场再去调配，再去做设计。

例如说在电影里面我们最后炸巴士的那一幕，其实是我们整套戏一开始第一天拍摄的事情。很多东西其实我跟ANSONBEAN那一天都是还没有知道的，还没有知道角色准确的心理的发展是怎样。因为一开始我们就先拍ending，所以我跟ANSONBEAN有很多东西都是现场去设计，去做一些我们的人物小传。我们就一起去聊我们两个角色的人生，是怎么认识，我们彼此到现在要到最后的时候，我们现在会有什么感觉，我们跟ANSONBEAN很多东西都是在现场去谈的。

ANSONBEAN：
前期的准备是比较多的，当时我收到Ike这个角色的时候，就发现很多东西要问清楚。好像他的兴趣是怎么样的，他是怎么样跟家人相处。所以就问了很多问题，我就不停地发信息给导演，然后导演就很好的每一提问题也很清晰地解答，答得很详细，帮了很多。

主要其实也是在第一天的时候，因为我们第一天拍巴士最后那一场，所以AK很热血地说我们怎么样也好，就要把这个角色做好，就很热血地把所有东西交出来，所以我们就建立了信任，那个trust。在每一场以后，因为我们头三天也是拍很大的，很重要的场面，因为第二天就是拍隧道那一场，第三天就是拍床戏。我们两个在那一刻确定了怎么样也好，我们也要把所有的交出来，就全力以赴。

耐观影：
刚才说到了第一天拍的是结尾那场巴士的戏，然后我发现电影开头使用了倒叙的手法，而且它非常少见，是直接把片尾字幕的演职人员就先放一部分在开头了，那么您为什么选择是用这种处理手法？

邱礼涛：
其实第一就是觉得有趣，还有如果你把电影的开始的时候，那些公司的logo你都拿走，其实这个电影是可以你是循环地loop来看的。当然我觉得有趣，另外也是针对这个故事来说，我觉得这样的讲故事的方法就比较能够吸引观众，很安静地在电影院坐下来，就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当然观众在电影院看的时候，他们可能也不知道其实哪就是电影的结局，其实这个感觉也是你每一个观众看完之后得来的感觉，我觉得是挺有趣的。

耐观影：
您刚才说可能每个观众感受会不一样，但是我看的时候这两条时间线并行，并且有一些细节的铺垫，其实已经能感觉出来有一种悲情的色彩，或者说可能猜到最后的结局是怎么样，您用倒叙或者说两条时间线并行这样的处理手法，您当时会有这方面的考量吗？

邱礼涛：
因为我也是一个影迷，我喜欢看电影。起码对我来说，还有我跟朋友谈电影的时候，有些时候我们真的不介意一开始我们都已经知道结局了。有些时候，有一些故事它有趣的地方，就是为什么会有这个结局。

所以，我不介意观众一开始就知道结局是什么。还有这个故事，我希望观众能看见的是为什么他们会走上这样的一条路，然后有一个爆炸案。他们在这个社会里面或者是跟别人相处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心路历程是什么样，所以对这个电影来说，我觉得这个部分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要拍一个悬疑的电影。

耐观影：
说到悬疑的部分，我看到里面关于探案部分写得非常细致，比如说Patrick说的一个包括假设的一个推论，还有包括一些探案的时候使用的一些名词，您是当时怎么准备构思的这一方面？

邱礼涛：
其实大部分都是所谓research得来的，因为警察那个方面的事情不是我要怎么说就怎么说，因为有客观的事实的根据，还有一些科学的根据，所以那个部分的research做得比较多。

我有一个朋友，他就是一个法医来的。但是很不幸，他今年去世了。他在香港是一个很权威的法医官。这个医生也是在香港大学一个教授来的，所以有很多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我就问他。还有关于这个案件，这个公车，就是double-decker，这个样子我就是参考2015年在英国桥上也有一个恐怖袭击。（桥）上面也是有一个double-decker bus，给恐怖分子bomb了，我就找了很多照片来看，然后跟美术部门商量怎么去呈现出来。

还有关于那些尸体，我有一个朋友是记者来的。香港20多年前有一个很灾难的大火，就是在佐敦嘉利大厦。那个时候他是一家报社的摄影记者。他在现场看过、拍过照，我也找他来看像不像。因为我自己其实也没有看过，也是根据一些照片跟美术的同事弄出来的，就让他来考证一下拍出来像不像。

还有关于气瓶的爆炸，也是根据一些在网上能找到的一些灾难的报告。其实是可以算出来的，就是爆炸的威力是多少的TNT当量。所以我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是都是有根据的，都是有一个真实的科学的参考，才有这些data在演员的对白里面说出来。

耐观影：
我在其他采访里面看到说影片中所有的亲密戏都是在前三天拍的，那么为了一开始上来就演好这些对角色形象这么重要的戏份，你们开拍前是有做过什么准备吗？

AK：
没有做准备，是不知道。因为拍摄的通告是前一天还是两三天才知道，所以根本没有时间去准备。我跟ANSONBEAN第一天开工的时候其实是蛮紧张的，因为第一天我们除了开机拜神之外，我们就要拍第一个的ending。然后我跟他就一直在讨论我们应该去怎么做，但是拍完之后，我们有跟导演有谈过，为什么会第一天就拍ending。

其实导演有他的解释，但是从演员的角度，其实我觉得还蛮好的。因为在巴士里面最后的那一幕，我们的情绪其实有很多unknown未知的东西在里面。然后，我不知道导演是不是特地地想我们也要有这个状态，所以才安排，这个是其中一个原因，他安排第一天第一个镜头就拍。但是我觉得拍完之后我自己再回想，我觉得那一天刚刚好的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做，刚刚好很多这种复杂的情绪，我觉得刚好也可以用在那个角色里面。

ANSONBEAN：
所以我们很多怎么演的也是在现场才这样的，因为知道前三天也是很重要的戏份，我们就可以做的就是set up一点，比较foundation的dynamic。就是角色和角色之间，他们的关系是怎么样。好像Ike他是在爱情方面是比较有经验的，所以他在爱情的时候他会主动一点；晖仔他是在生活上他比较勇敢，对不公平有更多的想法。所以他在生活的时候、工作的时候他就会lead Ike，所以就是这个关系。

自己的话，是因为第一天遇到导演的时候，他已经说我的肌肉太多，整个人（与Ike）身形相差太大。所以主要是身形上要减磅，还有练习角色的东西，就是学画画，还有去酒吧工作。

耐观影：
刚才提到说学画画，我看你之前在别的地方说过，如果达到500万港币的票房，就会为观众速写，但其实你是接了这部戏以后才开始学习画画的。

ANSONBEAN：
对，收到剧本的时候发现Ike他是一个素描家，素描其实有很多东西要学的。因为它很多细节，所以就去了报名。因为我觉得如果他这个兴趣是他的生命的话，他这么看重，这么喜欢这个东西，一定会影响他平常的行为，还有他的动作。

所以我就觉得一定要去学，那么就是学画画的时候，还有去摆档的时候，就会发现一个那么喜欢把细节画下来的人，他也会比较注重细节。所以他跟人谈天的时候，他会有更多的小动作。还有他说话的时候会比较细腻，会比较温柔，因为他每一天也在观察。他比起我平常的时候，我平常比较好动，他就会比较冷静地去观察这个世界。

耐观影：
两个角色的命运都是非常多舛的，而且是多方面的遭遇慢慢积累起来才导致这样一个悲剧的发生，所以说才有最后在门上留下的那句“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那么，有没有哪种具体的遭遇或者不公让你有比较深的感触，或者说去来演这场戏的时候，感觉非常有挑战性？

AK：
我觉得是我的角色在（电影）里面一直遇到的，在社会里面。它不是一些很大的事情，就是不同的小事情。例如说有人欠他钱不还，他在工地里上班，欠他的工钱；他和Ike在酒吧里面庆祝生日，又突然被人家骂；在餐厅工作又被客人骂。就是很多很多人和他的童年经历和很多不同的事情，让他去慢慢走到最后的绝路。

耐观影：

我之前了解到那场隧道戏是你们称为最激烈，也是最有难度的一场戏。因为当时在夏季，但是要穿着冬天的服装，所以也非常耗费体力。你其实之前也拍过一部剧，里面有非常多的动作戏，你觉得对比这两个哪个难度会大一些？

ANSONBEAN：
我觉得这一次应该是最难的，因为平常可能要拍动作戏的时候，尽管要穿比较多的衣服，或者比较热或者要做很多动作。可是，那一场隧道戏因为是情绪上要很多的delivery，是很累的，还有隧道因为它没有氧气，因为它是比较捂的，比较闷。

我们演了几场以后就已经不能够呼吸了，很辛苦，可是还要我们因为本来是有一场戏是我们在砍很多人的，因为那个是幻想出来的，可是那一场剪走了。那么我们是拍完那一场，在之前拍了酒吧那一场，再拍互相打耳光的那一场。我们还是真的打到对方，因为我们想感受到那种痛、那种伤心还有伤害，所以那一场就真的是最辛苦、最痛。最心痛，还有面痛。

耐观影：
你们拍了很多条才过，还是一条就过了？

AK：
没有很多条，因为有不同的角度，但还有我们的情绪一开始也要去拿捏一下。但是一开始我们是没有真的打到了，导演跟我们说是可以借位，但是我们是慢慢才开始。因为情绪慢慢越来越高涨，然后慢慢这么就开始碰到对方。

ANSONBEAN：
我记得，我好像有数的，不肯定，好像是有17个了。

邱礼涛：
对，要用不同的角度，你的一个角度就拍那么多，但是加起来整场戏拍完的时候其实挺多条的。

耐观影：
这次是您第一次自资拍片，影片的类型也是和您最近几部作品，这些商业动作类型是非常不一样的。您从筹备到完成这部影片的整个过程中，有没有说有一些非常不同的感受或者非常不同的印象？

邱礼涛：
其实如果你说真的是在操作方面、拍电影方面没有太大的分别。但是在内心里面分别就大了，因为过去几年都是拍那些动作片。所以相对来说，这个我会简单地说这个是一个剧情片。

对于演员还有角色关注度，我不是说之前的动作片没有，但是这部重量更大。如果从一个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在现实主义的成分也是比其他的动作片（要更多），因为动作片都是很夸张的。所以可能也有人觉得[我们不是什么]有一点夸张，但是相对来说起码对我自己来说都是从现实里面找到的一些题材，所以对我来说是很真实的一些东西。

所以应该外人是看不到的，但是对我自己来说，这个电影（与）起码过去6年或者是7年，我拍的电影都很不一样。所以拍的时候也很兴奋，也觉得很幸运。我最后能找到的整个团队，尤其是演员，包括一些只是一场戏的演员，我觉得配合的程度也是超出我拍之前的预期。

耐观影：
听说是您在筹备《拆弹专家3》剧本的时候就已经听到这个故事了，那么您是一直就想把它拍出来，还是说这笔资金是想过有其他备选题材的方案？

邱礼涛：
我没有想什么备选。是在2024年夏天，我真的有一个很大的，就是在心里面有一个drive，有一个动力，我真的很希望能拍一个真的是百分之一百的香港电影。

我开始想这个题材，我想到这个之后就几乎没有再想其他，就是怎么样把这个故事写出来。所以不是这个好还是哪个好，就没有太多，也不能说0，但是真的想得不多。有武汉这个事件发展出来的这样去工作下去就没有想其他了。

耐观影：
第五届巴黎香港电影节即将在11月举办，这是由一批旅法的香港电影爱好者组成的文化协会CUBE创办的。2023年的时候，邱导您的经典作品《伊波拉病毒》就曾在这里展映。

到时候，《我们不是什么》也会在11月13日和18日有两场放映，在那里将会第一次与法国观众见面，那么你们有什么想对即将可以在那里看到这部影片的法国观众说的吗？

邱礼涛：
希望法国的观众也会喜欢这个电影。虽然香港跟法国或者是巴黎都是不同的地方，但是我觉得在这些大都会里面，有些底层人那些underdog他们所经历的压迫，其实也是能够共情的。所以希望巴黎的观众看完之后，我们多关心我们身旁的人。有一些悲剧是可以避免的，如果大家能做多一点，关怀多一点。

AK：
希望法国的观众喜欢这个电影，如果喜欢这个电影的话，希望可以多多分享给法国的朋友，就像导演说希望这个世界可以也多一点关怀love and peace。

ANSONBEAN：
真的非常希望你们会喜欢这部电影。如果中间看的时候，在角色或者发生的事情里面找到共鸣的位置的话，就希望你们感受到导演给你们的爱。你们不是自己一个的，你们不是孤单的，我们可能也会有相同的痛。可能会有不同的background，可是就要多一点去关怀身边的人。我们要相信我们是会有希望可以把世界变得更好，我们一起出一份力，去慢慢把这个世界变得更美好，多一点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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