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恋童倾向的故事,导演却没有批判任何人——这部首作胆子有点大

影片开始,一串始于工厂流水线的观察式镜头用纪录片一样纪实的气质追踪了粉色蕾丝童袜的生产过程,机器轰鸣和音乐鼓点巧妙融合,开片寥寥几笔就展示了导演Marlene Emilie Lyngstad成熟的视听语言技法,也顺势抛出了叩问:CUTE,究竟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

导演: Marlene Emilie Lyngstad
编剧Marlene Emilie Lyngstad/Emilie Koefoed Larsen
类型: 剧情
制片国家/地区: 丹麦/瑞典/挪威
语言: 丹麦语/英语/挪威语
上映日期: 2026-09(圣塞巴斯蒂安电影节)
片长: 106分钟

在现代社会的诸多道德禁忌中,“恋童”几乎是最难被宽宥的一种,也因此反复成为诸多影视作品试图触碰的议题,然而如何拿捏艺术和道德之间的尺度却十分考验导演的功力,尤其是新人导演。Marlene Emilie Lyngstad却在首部长片中就挑战这个颇具争议的题材,用对非实践恋童群体的调研和访谈,以及对女主角Gina Jaqueline本人的OnlyFans幼态情色角色扮演经验的挖掘,编织出了一个打破常识但贴近现实的关于恋童倾向的故事。

男主Richard(Jan Gunnar Røise饰)对7岁的继女产生无法接受的性吸引继而选择和女友分手,但回归童年故居的他发现母亲的护工Stella(Gina Jaqueline饰)是一个有幼态角色扮演癖好的色情主播,二人的关系逐步滑向一种类似父女又像爱侣的关系。然而,随着二人需求的逐渐不对等以及继女的再次出现,看似圆满的现实开始逐渐崩塌。

何为 “CUTE ” ?

导演首先让女主Stella和男主继女形成巧妙的镜面,由一双同款的粉色蕾丝袜点出二人的关联,继而是粉色服装、可爱风格的饰品、粉色系的房间装饰、双马尾造型:当身份联想产生时,标签的社会生产也随之完成。影片中的CUTE,成为由对幼童纯真气质的迷恋延伸出来的效仿,而当这种效仿首次出现在Stella的幼童扮演色情录像中时,视频的扭曲故障似乎也在警示着CUTE这一被归属于儿童的特质在成人社会语境下的异化。

Stella初登场时,是一个在超市收银时需要男人“解救”的无助女孩——或者说她的形象让人联想到了落难少女,于是好心男人们慷慨解囊完成英雄救美的剧本,她则带着战利品回家,回到自己堆满收藏品的粉色房间,然后下次继续玩角色扮演——CUTE并没有随着她OnlyFans的下播而终止,她继续沉迷于这种纯真、无助、等待被照料的角色中收获相应的待遇:童真的模样总能让她得到想要的宠爱和关怀,以及偶尔被纵容的任性。

Richard则更像一个刻意隐去个性的影子,Jan Gunnar十分克制地表现出角色压抑在日常举止之下的暗潮涌动,然而在和继女玩闹的时刻,短暂的失神让他被严密压抑的禁忌欲望第一次浮出表面。后来,他去看心理医生,渴望被化学阉割却不肯开口倾诉自身的苦楚。母亲不停和他强调:“你是天使一样的人。”这些话让他只能沉默,他只能对着镜子审视自己,在园中日复一日按照程序工作的除草机像是他的替身,他把脱轨的机器搬回设定好的路线,一如不断把自己纠正回正常的框架里。

在Richard的家里,Stella穿着和他的继女同款的袜子走到秋千架上和他并坐,她蜷起腿,扎着双马尾聊起自己的童年。撞破Stella隐藏身份的Richard主动邀请她吃冰淇淋,看到她迟迟不肯处理融化的冰淇淋,Richard突然进入严父的身份中,几次提醒她快吃,几乎要上手为她擦拭,这次小小的越界互动,打破了两人此前受雇佣关系约束、始终点到为止的客套,一些隐而不宣的情感第一次在日光下呼之欲出。

第二次越界,Stella又在Richard做意面时适时谈及自己从前很喜欢这个口味,得到了顺理成章的晚餐邀请,又顺势谈及自己小时候不怎么好好吃饭的经历。她搅动餐叉,说父亲为了让她吃饭,会要求她扮演猫咪,到桌下进食。如此私密和大胆的往事几乎是一个明显的信号,Richard模仿Stella的父亲一样让她扮演猫咪,Stella乖顺地学猫叫,并接受他的投喂,禁忌的边界彻底被打破。

《CUTE》剧照

乍看之下,二人似乎都是受制于社会规训和道德压力的边缘人,Stella需要不断从旁人那里得到“你很年轻”“你很适合粉色”的反馈,需要Richard像父亲一样回应她的需求,Richard也需要在BDSM(以知情同意为前提,围绕束缚、支配与服从、施虐与受虐等权力交换展开的一类性实践与亚文化)的欲望发泄中解放自己长久被压抑的一面。Stella和同为色情主播的女友聊天,谈及人们越来越猎奇的性癖说道:“这不是我的错,人们现在想要不一样的东西了,你不能只是做老一套。”对CUTE的迷恋从何而起呢?我们似乎能在由男主、女主以及作为暗线的男主母亲身上找到类似的答案。对儿童身上直白、单纯的情感表达的迷恋,对儿童受到的偏爱和关注的渴求,亦或是对年轻生命力的向往,以及从纯洁滑向不洁的放纵欲望。

后期扮演小女孩的Stella和真正的小女孩共处时,在感受到Richard对小女孩的关注后,受到冷落的Stella将成人世界的身体焦虑带进了两人的互动,选择将催吐包装成保持身材的秘诀传授给小女孩,有毒的身体规训经由一个已经深受其影响的成年人,被提前传递给尚未卷入成人世界的孩子。儿童在认知与自主性上的弱势由此暴露,成人欲望引发的连锁反应,最终仍落到了儿童身上。被性化的儿童,被幼化的成年女性,有局限的自主选择连同被内化的规训,共同用另一个角度展示了异化带来的恶果。

性,或之外

借用社会学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对微观权力的理解,权力并非只以单向压迫的形式存在,而是渗透进亲密关系、身体规训与自我认同中。片中涉及到的BDSM,依赖、欲望与角色扮演,正构成了这种微观权力关系的具体形态。长期压抑自我的Richard,渴望被偏爱的Stella,渴望发泄和渴望关注的欲望一拍即合,两个在阳光下压抑自我的人终于可以扮演自己更喜欢的角色,新的标签由此替代了原有的标签。

谈及性和纵欲总是容易滑向精神分析中的性决定论,但导演并没有让性癖作为一种正确方案,也没有让一切归因于社会。关于Richard的恋童取向,影片没有给出明确答案,他也在对自身和对母亲的发问中尝试得到回应:我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母亲从前隐秘的病症是否和自己的禁忌欲望有关联?Stella发觉,Richard真正沉迷的是自己童年时期的故事情节乃至影像,一个她原认为无比契合的人,到头来爱上的也只是她拼命扮演出来的角色,而Richard也在发觉自己无法借BDSM消解自己的恋童欲望时崩溃落泪。而Stella焦虑、进食障碍等问题也不能粗暴归因为身材焦虑和渴望关注的结果,可能同时涉及先天个体因素、家庭互动和后天社会环境。类似的复杂性在《亢奋》等聚焦边缘青少年的作品中同样可见:社会环境会塑形和放大困境,却并不意味着一切心理问题都能被社会原因单独解释。

真正让Richard摆脱单一刻板印象的,反而是他在离开继女的时候和小女孩的近乎哀求的真情流露。超脱大众的偏见,他近乎孩子一样追问:“你是怎么看我的?你喜欢我吗?你喜欢我们在一起的时光吗?我可以拥抱你吗?”但继女仍以孩子式的沉默回应他的离开与询问,哪怕到了母亲的病床前,他再次追问自己的过去和欲望的由来,得到的也只有沉默。无法得到明确解释的欲望,与几乎无处安放它的社会支持系统,使Richard陷入越来越深的自我厌恶之中,他以那些因相似困境走向自杀的人为参照,不断审视、羞辱自己。这一切不仅关乎性,也关乎少数个体在主流之外的生存姿态:和我们一样,他也无比渴望被看见和被爱。

失范的出口

影片也探讨了另一个议题,即BDSM等亚文化作为“安全阀”的可能:无法进入日常道德秩序中的权力欲望、亲密需求得以被安置在一个知情同意的空间中,为被理解和看见提供了出口。正如影片本身所做的那样,更加隐秘、复杂的创伤得以被看见,CUTE这个标签背后也不仅是被性化的儿童,还有被性与标签共同困扰的不同个体。正如前面的探讨一样,盲目向外归因并不能真正解释矛盾,社会在规训和排斥中的推波助澜不可忽视,涉及到长久形成的社会秩序以及道德准则乃至法律边界时,一部电影能够做到的,或许只有呈现或发问。

不过,影片的野心也明显大于它最终能够展开的容量。Richard的家庭史、母亲的隐秘病症以及其欲望成因被反复暗示,却始终停留在暧昧的线索层面;Stella的心理与身体困境,也有部分被功能化为男主镜像的风险。展示禁忌并不等同于为它辩护,禁忌的成因以及道德对现实的规范尺度需要被讨论,尽管电影中男主母亲的逝去,似乎预示着社会规则的暂时谢幕,举步维艰的二人得以再次惺惺相惜。纵欲看似成为一种解脱,但片刻的坦然拥抱才最终让困在标签之下的二人脱离表演,回归了亲密的本真——被看见、被理解。即便戛然而止的结尾似乎没有给出答案,追问边界,追问谁定义纯真,谁命名失范,本身也为理解复杂现实打开了一扇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