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碎机》
The Samashing Machine

编剧: 本·萨弗迪
主演: 道恩·强森 / 艾米莉·布朗特 / 瑞安·巴德尔 / 巴斯·鲁藤
类型: 剧情/动作/传记
制片国家/地区: 美国
在宣布不再合作拍片之后,萨弗迪兄弟各自拍摄了一部A24长片。
哥哥乔什拍摄了《至尊马蒂》,弟弟本尼则早于哥哥,在第82届威尼斯电影节带来了这部由道恩·强森、艾米莉·布朗特主演的《粉碎机》,并拿下威尼斯银狮最佳导演奖。
虽然这场兄弟二人的分道扬镳令人充满狐疑,但两位导演新片的主题十分巧合地都是竞技体育。
竞技究竟意味着什么?
与哥哥在《至尊马蒂》里宣称的“竞技就是生活本身,因此至高无上”不同,本尼给出的答案是:
竞技本身并不神圣。
竞技并不神圣
体育电影一直以来都忙于制造赢得一切的神话,哪怕最终主角无法取得胜利,他们也要收获与冠军同等的成长、幸福、救赎作为嘉奖。
传统体育片中最终的胜利和比赛本身总是默认神圣的,以至于为了胜利这个目标去努力几乎不需要任何理由。这并不是大部分创作中需要被拿出来解释的内容。
当社会要求一个人通过竞技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时,竞技就从游戏变成了信仰,而信仰最终要求献祭。为了赢得比赛,任何付出都是值得的,受伤是合理的,痛苦是必备的。

而体育精神则更是被赋予了一种崇高性。参与比赛的人不仅要达到肉体上的进化,精神上更是要得到升华。要输得体面,赢得谦逊。要渴望胜利,要抵抗恐惧勇往直前。
本尼·萨弗迪的《粉碎机》则不断地在电影中拆解这种神话,在其中作为竞技载体的竞技体育绝非是神圣的。本尼关注到了其中精神的反面,那是一种对人性的压抑。
当你作为冠军已经站在了世界之巅享受力量、荣誉、财富和无数人的赞许,你为什么还会感到悲伤与痛苦?本尼试图去挖掘一个竞技场下真实的灵魂。
《粉碎机》取材于上世纪90年代的真实故事,以综合格斗届的传奇人物马克·克尔为主角,讲述他在输掉比赛之后如何陷入自我怀疑,并在职业、情感、药物成瘾所构建的生活泥潭中挣扎的经历。
“粉碎机”是马克·克尔的外号。
“你好吗?”“我很好。”这样空洞的问候语在电影中出现了无数次。马克总是声称自己很好,然而我们通过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可以得知他并不好。
在《粉碎机》中,马克·克尔是一个不会去表达自己情绪的人。

拳台不仅是一个比赛场地,同样也是一个舞台。运动员站在这个舞台上被注视,本身也是一种表演者。他们面对镜头,和演艺明星收获一样的关注,场上场下的言行都可以被解读和放大。于是马克在外丧失了可以表达自己真实情绪的空间。
而内部他又不断被自己的道德感绑架,一直沉浸在一种对完美选手的表演状态中,他看似若无其事地和打败自己的竞争对手合影,大大方方祝福自己的朋友走向最终的胜利而自己没有。他不承认自己会感到挫败、不允许自己出现弱点。最后更是极端到哪怕在生活中面对爱人也不会说出自己需要帮助。当这种表演持续到生活中的每一分钟时,人的个性就开始慢慢消失,只剩下那个必须不断运转的“粉碎机”。

当内外的情绪出口都被堵死,最终一次次挥拳过程中激素释放带来的快感就代替了人类情感表达带来的满足,也令他上瘾。他只能陷入一种治标不治本的不健康循环,而当他第一次失败输掉比赛,这种释放的途径也被关闭以后,自我怀疑彻底决堤,他的整个人迅速地就被打垮了。
在《粉碎机》里竞技体育并非是神圣的,它并没有引导任何人走向任何光荣,相反它引导人走向自己的毁灭。

把电影有意地拍平
这种压抑的状态在本尼的导演方式下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在《粉碎机》中,他几乎完全放弃了对戏剧性的追求,而是想要转向人物内部进行观察。本尼独自掌镜的第一部作品有着兄弟俩早期创作的视角切入与叙事结构,流动而缓慢。社会环境成为一个大型的舞台,以供人物游走。精神则是电影的一切,没有马克·克尔的坍塌,就没有《粉碎机》的诞生。于是我们看到他的脆弱和悲伤,从凝视他的痛苦中汲取电影运行下去的动力。

电影呈现为非三幕式,亦缺乏真正意义上的高潮。而常被体育片当作重点的比赛过程显得不重要,比赛结束以后镜头才真正开始。电影不断游走于那些不被赛事转播捕捉的时刻,贴近失败后的沉默、受伤带来的迟缓、等待的焦虑和恋人无果的争吵。
全片显得碎片化,制造出一种伪纪录片观感。戏剧化的比赛走向生活走向平淡走向真实,走向感知。影片对话尤其零散,保留了许多尴尬的留白和无意义内容,有意复刻出生活化场景下信息呈现的非集中的方式。
在人物关系处理上,影片刻意制造了许多断片。以马克和艾米莉·布朗特饰演的女主角道安之间的关系塑造为例,在马克第一次输掉比赛后不久,道安便与马克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争吵。然而在下一次道安出场时,他们又看起来非常恩爱。而第二次冲突则更为严重,道安甚至试图自尽。按常理来说这种有毒关系必然走向破裂,然而道安下一次的出场是在片尾字幕中,他们的结局被解释为之后结婚六年。这种伴侣关系被完全剔除了为剧情服务的功能属性,并非以支持、陪伴、争吵、离开/和解这样的寻常逻辑呈现。断片不符合剧情创作,因为缺乏解释,但却符合生活本身。本尼在《粉碎机》中始终站在人物身边,而不是服从戏剧结构。

恰恰是由于一种生活本位、人本位的关注,电影一直游走于角色的内心世界。本尼亦保留了萨弗迪早期创作中的一些些温度,即使精神世界破碎,最终马克没有走向一个悲伤的结局。世界上不存在确定的完美人生,我想要死,我也想要在废墟般的城市中能够起舞。从无法找到自己的角色,到最终决心放下一切,你可以说这种走向很俗套,也可以说很温柔。
在影片结尾,伴随着字幕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个此前从未登场的陌生男角色。他购物完从商场推着装满食物的购物车出来,把商品放到了自己车里。伴随着这样一个生活中寻常的画面,字幕突然将主语从“克尔”转变为了“他”。
这个陌生人正是电影主角的原型,马克·克尔本人。
竞技把马克·克尔变成粉碎机,而电影把粉碎机还原成马克·克尔。
本尼最后让一切天崩地裂都退场,只留下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虽然有着自己的趣味性,然而总的来看《粉碎机》并不是一部足够震撼人心的作品。它最大的缺点就是一切显得过于平淡,它不是不动人,而是电影里的内容在其它时空实在已经发生太多次了,以至于在观众眼里这种碎裂、冲突已经不再重要。
但它无疑帮助我们辨别出了兄弟俩个性和创作理念上显著的差距。
本尼似乎是兄弟俩中较为温和善良的那个。他更细腻更深沉更缓慢更关心自己的角色。本尼没有哥哥那么极端,没有哥哥那么亢奋,没有哥哥那么具有侵略性,但或许也没有他的哥哥那样轻而易举就让人充满期待。

在同样的竞技场景里,本尼的主角因为竞技而自我怀疑陷入迷失,镜头开始关心比赛结束以后人如何继续活着。而乔什则不一样,在《至尊马蒂》里,马蒂从未自我怀疑,那种拼尽所有、想赢得一切的欲望把人推向疯狂。而有趣的是他们兄弟俩都很默契地没有让自己的主角在电影里收获最终的胜利。先后看完这两部影片,他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彼此不会承认的对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