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新片太狠了，爱情只是这部电影最浅的一层

李沧东毫无质疑是当今世上最具有文学性的电影导演，没有之一，这并不仅仅是指他的电影具有诗歌，戏剧，小说等文学作品特有的韵律感及令人敬畏的深度，也不仅仅是说他的作品里永远包含着一种特殊的悲天悯人的情怀，更是因为他的电影与文学具有高度的互文性，我们几乎可以毫无障碍地将李沧东拍摄的一段影像转换成一段文字。这正是李沧东独特的魅力之一。

2026年，沉寂已久的李沧东带着新作《可能的爱情》回到威尼斯，这一次，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已然更加成熟，更加举重若轻，更加充满人文关怀的李沧东。在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里，李沧东以贴近现实，充满情感，不乏冲突的镜头讲述了裁员浪潮，贫富差距，女性欲望，暴力冲突，心理创伤，创作伦理等多个深刻的命题，这使得这部电影同时在深度与广度上实现了奇迹般的新突破。然而164分钟的片长并未让《可能的爱情》陷入重复杂与沉闷无聊，好几处地方惹得观众们集体发出大笑，有观众直言，感受到了导演的空调般的冷幽默。

可能的爱情

가능한 사랑

电影的情节并不复杂，因为关于工人纪录片的拍摄，美玉（全度妍饰）和浩锡（薛景求饰）夫妇进入了导演艺智（赵汝珍饰）的视线，富有的她与丈夫尚宇（赵寅成饰）逐渐和这对夫妻纠缠得越来越深，这两对夫妻之间的交流伴随着裂缝越来越深，最终有了惊人的化学反应。

整部电影结构相当严谨，几乎每一处都充满了彼此呼应的细节，从开头美玉对话里提到的运动鞋，再到末尾处尚宇为美玉儿子的运动鞋系上鞋带，从开头美玉的儿子所放飞的零食袋子，再到末尾处美玉浩锡夫妻在沸腾的夜晚共同食用零食。李沧东以细致如显微镜的手法，向观众展现出一个来源于现实同又高于现实的独立世界。

《可能的爱情》在开始前打出“不可贪恋”的文字，这部电影本来源于新“十诫”的电影企划，因此李沧东在此特别向基耶斯洛夫斯基致敬，而“不可贪恋”这句谶语，也几乎贯穿了整部电影。也许被中文译名所误导，很多观众误以为这是一部以爱情为核心的电影，但实际上，电影名字里的爱有一种更深的指向性——对自己的爱，对他人的爱，对自然的爱，对欲望的爱，对自由的爱，对未知的爱。在故事进行到一半时，作为观众的我们是如此担心主要人物因为贫富差距而走向分崩离析的结局，然而他们却在相互交流相互合作的过程中，稀有地诚实地袒露了彼此的欲望与创伤，他人之爱因此担任着镜子一般的功能。

我们不得不承认，即使充满着许多误解和偏见，但是两位女性，美玉和艺智一直以一种默契而微妙的方式爱着对方。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系列电视剧中对“不可贪恋”的描绘具有强烈的宗教意味，爱在他的影像中，很多时候以上帝之爱的姿态而存在；而作为后来者的李沧东，则以符合时代的视角与细腻手法，借助文本与影像，不断地拓宽了关于爱的定义和指涉。

李沧东直言，这部电影的灵感来源是现实中的大规模裁员和紧随其后的暴力镇压，在《可能的爱情》概念正式落地之前李沧东犹豫了很久，他在采访中谈及“（创作者）要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位置，在那里，能始终注视着对方，又能与对方真正共情”。站在作品前手持摄影机的犹豫，最终被李沧东融入进作品本身变为纪录片导演角色的视角与其担任的媒介内容创作者所承担的影像伦理讨论之中。

整部电影中，全度妍作为毫无争议的第一主角，展现出了惊人的演技。无论是在表达脆弱，表达愤怒，还是在表达难以启齿的欲望之际，全度妍的表演都是如此真实而充满层次。薛景求的角色要求他一直在全程压抑着自己的情绪，直到最后的爆发，他因激烈大喊难以呼吸的模样是如此震撼而令人心碎。而赵汝珍是一个意外的惊喜，在这部片里，她不再是一个美艳的富贵花瓶，而扮演一个充满矛盾形象复杂的富家纪录片女导演。

值得一提的是，富家纪录片女导演这个身份，在李沧东的电影创作里，是第一次出现。从一开始，身为纪录片导演的艺智就在未经过许可的情况下，拍摄下了美玉夫妻的争执。此后，她的拍摄一点一点入侵美玉一家人的生活，但是在这个时间段美玉的阻止是如此的苍白而无力（儿子说不想拍摄，美玉说这样不好，但是拍摄仍在继续）。

身为导演的艺智真正第一次开始对贫苦美玉转变态度，是因为美玉在镜头面前所描述的具有惊人美感的场景，艺智受到震撼的同时，同样也感到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挖掘的好对象。在整个家庭里，仅有儿子始终反感纪录片的拍摄，美玉虽然有时排斥拍摄，但却因为拍摄而变得越来越充满活力（参见她服饰和神态的巨大改变）。

纪录片的伦理问题一直饱受热议，纪录片如何保证真实性？纪录片如何保护采访者？纪录片是否产生了一种新的剥削？在纪录片屡出争议事件的当下，我想这都是李沧东希望与我们共同面对共同思考的新的社会命题。

至于观看与被观看及其背后带来的权力结构，电影同样进行了深刻的阐述。弱势者不得不牺牲隐私，来换取他人的观看，进而获得一定程度的利益。而对于观看者而言，他们也许只是某种素材。

观看与被观看的状态同样始终贯穿成片，伴随着画幅的切换，被人眼观看，被摄影机观看，被监控观看，观看与被观看构成了各个层面上的暴露与压迫。艺智对于美玉的拍摄甚至也有了恐怖片的效果。因此，当最终美玉与浩锡平静地观看自然的月亮时，我们终于为之松一口气。

在李沧东的创作当中，自然永远是庞大的，美丽的，可以取代一切的意象。当角色们纷纷走向草丛，走向大海，观众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难言的感动。我们是如此希望他们走向的也是一种无边无际的自由，一种无边无际的可能性。有形的自然和无形的自由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一致性，人对于它们具有天然的仰慕，同时本能般地追随。

当男人在无边无际的绿叶中暴力发泄，当女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肆意游泳，我们感受到的是个体融进庞大空间与庞大概念的温暖与舒适，感受到的是人类最终所追求的圆满与宁静，感受到的是一种宿命般注定的回归。

毫无疑问，李沧东是这个时代的电影大师，能够看到他不断突破的作品，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难得的幸运。我们衷心地祝福，李沧东可以在电影创作的道路上，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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