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戛纳的法国动画捕捉了生活的尴尬与荒诞时刻?

《布莱兹》

Blaise

导演: Dimitri Planchon / 让-保罗·吉格
编剧: Dimitri Planchon / Clémence Lebatteux
主演: 蕾雅·德吕盖 / Timéo Beasse / 雅克·冈布兰 / Nina Blanc-Francard
类型: 喜剧 / 动画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上映日期: 2026-05-15(戛纳电影节)
片长: 82分钟

在今年戛纳ACID单元迎来大银幕首秀的动画影片Blaise(《布莱斯》)无论是内容还是画面都让人眼前一亮。这一犹豫迷茫的青春期小男孩形象最先出现在漫画家Dimitri Planchon于2009年创作的同名漫画小故事。十年前,在他与动画师兼导演Jean-Paul Guigue的合作中,Blaise成功以Arte电视台的系列动画形式亮相。而在大银幕的故事里,这部诙谐精巧的成人动画不仅用克制精准的手法接连钩织出一个个现实维度上的荒诞趣事,也让观众在感受法式幽默的同时触摸到它藏于内里的对生活的戏谑与温柔。

《布莱兹》剧照

言说、古怪与生活的荒诞

片名Blaise本身可以看作是理解本部动画的一个重要切口。这个古老的法国男名自身便携带指称人类口齿不清和语言障碍的含义,而动画也借姓名所隐喻的这一言语行为上的笨拙症状暗指当代人面对现代生活时的一个普遍困境:一种社交上微妙的卡顿与言说的失真。

从一定意义上讲,人和外界之间的言说与表达构成了串联整部动画的明显线索。主角Sauvage家庭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希望可以确切地传递出自己的声音,同时表露内心的真实感受。然而故事的重心却并未放在讲述每个人物表现出的不同沟通方式,反而是通过他们在与外界交流中呈现出的种种困境构成了某种对话中的无效对话,并借此让作品传达出一丝理解生活时的古怪意气和荒诞体味。似乎故事里的每个角色都显得有些“笨”:他们并不能完美地阅读与人交往时的空气,无法感受话语之外意犹未尽的未言台词,但是他们又非常擅长恰到好处的给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答案,因此每种对话的结局都好像在描绘同样的图景:每一个人都在试图与他人沟通,不断寻求和世界建立某种联系;每个人却又几近完美地抵达了这场意愿的普遍失败。

动画由Blaise的父母带他去看学校里的咨询师开始,父母因为担心孩子过于孤独封闭而来询问咨询师的意见,然而在交谈间,Blaise的父亲Jacques却逐渐陷入自言自语,略带忧愁地将咨询现场的话语重心逐渐引到他自身对苹果味消毒水过敏这一点上。与这种偏离类似,Blaise的母亲Carole虽然拥有现代生活塑造的独立女性形象,作为中产的她工作优渥、收入颇丰,但她却无法完全赢得她下属团队的信任。这一自身无法疏解的困惑使她陷入重重焦虑,为了改变这一点,Carole主动接触和她有隔阂的女员工,结果这一拉近距离的举动反而将她莫名置于一个暧昧婚外恋情的结局。而Blaise,这个不善言谈与拒绝的16岁青春期男孩,因为在一场聚会上偶然遇到了一个开朗热情、热衷政治的女生Joséphine而被迫和她一起卷入了各式政治活动。

整部动画由多个略显离谱与尴尬的故事不断嵌套组成,故事线的发展也总伴随欧亨利式结尾的意味,在无数细节和情节支线的铺展里,每个出人意料的沉默瞬间都富有令人深思的喜剧意味。动画试图用幽默调侃日常的变数,但也是在这陡然倾斜的古怪变化里,我们得以窥见生活的冷荒诞:语言是失效的,沟通是困难的,情感是模糊的,欲望与结局好像只能永远错位。面对这份现代生活里的表达失能和理解错误,动画也借人物呈现出的停顿错拍给出了自己的思考与回答:每个人物的不被理解,是因为他们未曾从一开始设想过他人是否能够理解。每段人物开启的对话最终都成为某种自相情愿的内心独白,多数与他人的交流都终结于极为自我中心的交谈意志,他们在意的或许并不是自己能都被世界理解,而是世界是否相信他们由此生建构出的形象。他们是可怜的,同时也是自恋的,因为自恋本就是一种自怜的幻觉。

眼睛、视觉与动画

眼睛是动画描摹的重点。不同于其他动画描绘眼睛时常有的平面和凝固感,Blaise反而将眼睛刻画得尤为写实。导演在与Eye for Film的一篇访谈中提到其缘由。

“画面风格和对于眼睛的表现是观众得以捕捉人物情感的唯一方式。因为我们的动画在某种程度上是非常‘安静’的。即使是嘴巴,每个角色也只有10到12种嘴型。因此所有的表现力都只能集中在眼睛上,我们需要让眼睛看起来非常真实。同时,这些眼睛的确也取材于真实人类,是在拍摄多个人物照片后,通过融合不同的面孔制作而成的合成图像。”

Dimitri Planchon和让-保罗·吉格

因此这一融合虚拟与真实的视觉画面也为我们理解影片提供了一个方向。作为象征着观看与欲望的眼睛,它却时常提醒着我们观看行为本身的不可靠性。Blaise被Joséphine邀请去她住的阁楼,他观察完她的房间细节后本以为她只是同他一样的巴黎中产,却意外在故事结尾被邻居告知Joséphine其实是总统的女儿;Jacques原本是送母亲去医院进行检查,然而这则成熟男性照料母亲的故事却因他在走廊过道意外接触了苹果味消毒水致使眼睛过敏红肿而破碎,最终变成母亲和他在医院工作的朋友误以为他因脆弱而偷偷哭泣的结局;Carole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她的下属女员工在办公室拥抱她,却被Carole的上司和其他同事们发现,尽管她声称“我们是自愿的,并不牵扯滥用权力一事”,这个辩驳却也在此刻显得过于单薄。影片故事始终在这种观看焦虑和眼见不为实的反讽中不停反转,一种关乎真实的质疑便由此生成,看与被看,真实与虚假,都在此时变得难以判断,而这种影片所达成的这种内外双向互文和对于真实的悬置正暗示着在现代化生活中的我们此刻正面临的巨大挑战。

毁灭吧,一切

最让我喜欢这部动画的一点是它几近完美地用一种温情的平和态度平衡了对现实生活的批判和对先锋话题的描绘。它讽刺却不尖锐,柔和但不传统。从人们对政治活动的热衷到性别先锋话题的探讨,由家庭性别分工的倒转渐进到对各种社会关系的思索,动画用极为轻盈的方式化解了这些困境中的重重难题。影片本身虽带有一定的达达色彩,总是反复出现各式“毁灭”的图景,比如从墙上彩绘的标语细节“政治毁了我的生活”到影片结尾Blaise和Joséphine放在咨询师口袋中的手榴弹,这种达达主义式的破坏激情和销毁一切过往错误的欲望却并不显得冷酷沉闷,反而充满天真色彩。

正如影片中人们会在日常的私密交谈间不自觉流露出对更为宏大的种族议题的思考: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身体的颜色可以随着所处的社会环境而改变。Blaise便如此用童话的方式重写了切身话题的沉重,凭借达观的氛围化解它原本压抑的内核。这也让人联想到法式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的哲学:在全然接受生活所有的沉重与糟糕后,依然选择接纳并享受它。正如动画讲述的那般,在爱与被爱的罅隙与生活的古怪与荒诞间,我们毁灭一切正是为了更好地让生活归来。

参考:Eye For Film: Interview with Dimitri Planchon and Jean-Paul Guigue about Bla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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