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春野漫游：《春日幻游》

构想这个标题花去了我很长时间，我一直在这个动作的用词选取上举棋不定。用“行走”好吗？一段进行着的时间，少女们行走在春日的原野，穿行过草甸溪流、山坡村落，在成长的道路上用脚步拓下时间的印记，暖风熏熏，仿佛这个春日就这样一醉不醒。但“行走”又太过具体，它似乎指向一条扎实的路径和一个明确的终点，这显然与女孩们辽阔的冒险有所矛盾。那好，要漫山遍野地行走，就还是用“漫游”来得好，一面与《春日幻游》的片名有所呼应，一面又将我们也带入这庞大的春天，用孩童的目光沉没入春天的原野，自在畅游。

《春日幻游》

Whispers in May

《春日幻游》首先是一部儿童电影。孩子们拥有最为久远也最为年轻的魔法，她们早已习得万物生命的语言，向周遭的世界打听它们的秘密，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冒险的旅程。一场冒险，我如此理解这趟远足。今天的大凉山早已不是信息社会的孤岛，孩子们从小在互联网和短视频中构建对世界的想象，她们既要直面关于未来的迷茫与混沌，同时也要习惯与生活在却怎么也走不出的群山相处。这种巨大的割裂催促着她们不得不过早地思考当下的处境和人生的将来，而当孩子们背负上这个名为成长的课题时，她们事实上就已身处于童年的尾巴了。一个美丽又轻盈的间隙也随之翩然而至：这边是族群古老的传承和习俗，那边是另一个崭新世界的重置与规训，她们就这样来到了两个世界的当中，已经流传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传说将她们引向了身后云雾缭绕的群山，在离开之前，重新体味自己与来路的关系。

山野同样有它自己的寓言，野草闲花、石头与溪流也都保守各自的秘密。这片苍茫的原野藏身着太多的神秘，在彝族神话中，搓雀婆是个会变形的怪物，能够幻化出一千张各异的面孔来引诱孩子，再一口把他们吃掉。女孩们从小就听着这样的故事长大，这构成了她们对脚下这片群山的想象，正如神话的黑暗一般，她们所生活着的世界同样充满了残酷，集市里遇到的算命先生几乎是在陈述一个可见的事实，女孩们的未来狭窄得几乎没什么变向：出外务工、嫁人生子，可能只有极少的可能依靠读书摆脱这难缠的命运。但寓言同时也有其玩乐精神，山林中什么都很纯粹：羊的眼睛里能看到自己眸子的倒影，路边的老人也会耐心地讲述冒险的地图。孩子们乐于向世界分享她们所知的一切，平凡日常的小小切面也能被加工为欢快满怀的素材。

陈东楠的方法也来自这种玩乐精神。不同于那些空心的作者，他们总习惯于用自己的意志填灌孩童的身体，让孩子们被迫成为某段追忆的替身（《比海更深》）亦或者某种符号性的景观（《铁皮鼓》），导演选择了让片场成为一个游乐场，女孩们在旅程的游戏中不断重建这个看起来有些消极的世界，她们生命中的野性延伸进入苍茫的山野，电影内生的节奏也随之摇摆起来。在采访中陈东楠提到她“希望通过这部影片去构建平行于现实世界的另一重叙事，一个梦，去探索她们原本不会去做的事”，因而女孩们事实上也成为了电影的作者，在镜头前，她们只需要存在，可以毫无保留地展露所有的情绪、作出全部的选择，这是属于她们自己的漫游。电影仅仅跟随孩子们一起跨过生活与童话的缝隙，捕捉即兴珍贵的时刻。

有趣的是，围绕这部电影引出了很多关于即兴与非虚构纪实关系的讨论，在前作短片《五月的秘密》中，陈东楠已开始有意处理纪录与剧情的边界，这部短片有明确的剧情框架，但框架内发生的具体故事开拍前是全然未知的。《春日幻游》同样继承了这种工作，没有一个镜头在讲述任何故事，它们只是被摆置在那里，等待有风把雾气吹散，等待女孩们开始她们的冒险，只是等待这个动作就已充满未知，这群或许根本不知“表演”为何物的孩子们遇到了一群有趣的大人探索她们共同的冒险，电影就这样发生了，命相无法推演、规矩不能束缚、却也改变不了任何的旅途就这样发生了。

对，就是这么简单，如同故事的开始源于女孩一个简单的秘密：她刚刚迎来了初潮。换童裙与婚礼、葬礼并称彝族女性三件大事，初潮之后女孩要脱去童年的裙子，换上成年的新裙，象征她已走出童年了。陈东楠想要陪伴她和伙伴们去布拖县买便宜的裙子，但对于布拖县在哪里，有多远，怎么走，孩子们毫无准备，在她们的世界里，公路连通着所有的目的地，方向对了总会走到。大路之外的山野则是这场梦境更为美丽的部分，它既如同吸吮了青春所不得不经历的残酷，又召唤了即兴的狂想，它就是既带来灾难也孕育生命的搓雀婆。

如此可怕的巫师只在孩童的世界中出没，长大后的世界没有开满索玛花的山坡，也不再有恐怖的搓雀婆，而恰恰是这些扰动现实的元素，打开了生活与童话的交界地：就像在那个下雨的夜晚，女孩们和织布的老婆婆围坐在火炉旁边，窗外是黑夜与月色的淳厚，窗子这边是漫长旅途与漫漫人生的疲惫和辛劳，现实与童话交缠一体，能否感受它分明的层次取决于观看电影的态度：是将电影当作截取现实以供生产虚假的造梦机器，还是真正与它分享春日原野的一场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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