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现鸽子停滞在半空、婴儿在几秒钟内出生、镜子背后似乎存在另一个世界,你会怀疑自己疯了,还是怀疑世界出了问题?
《眩晕》
Le Vertige

编剧: 昆汀·杜皮约
主演: 阿兰·夏巴 / 乔纳森·科恩 / 阿娜伊斯·德穆斯蒂埃 / 让-马利·文灵
类型: 剧情 / 动画
制片国家/地区: 法国
语言: 法语
上映日期: 2026-05-21(戛纳电影节) / 2026-06-10(法国)
片长: 67分钟
又名: Vertiginous
作为今年2026年戛纳导演双周闭幕影片,《眩晕》(Le Vertige)建立在一个极具菲利普·K·迪克式色彩的科幻设定之上:一个普通人开始不断发现现实中的Bug,并试图说服身边的人相信,他们不过生活在一场巨大的模拟程序之中。
不同于同类科幻电影不断追求真实幻觉的视觉奇观,昆汀·杜皮约邀请法国动画学院五个刚毕业的动画师用Blender等软件制作动画,力求一种看起来低质卡顿的低像素90年代PS1游戏画风,把整个世界做得粗糙、僵硬而漏洞百出,让动画本身成为现实失效最直接的证据。
昆汀·杜皮约一直是一位“世界观先于人物”的导演,他和欧格斯·兰斯莫斯一样,习惯先建立一套怪诞规则,再让人物按照规则行动。

电影中的人物不是推动世界的人,而是世界规则的执行者。他最大的优点是创造世界,最大的缺点也是创造世界。他不断抛出令人兴奋的高概念,却常常无法让故事承担起这些概念所需要的重量,而《Le Vertige》的动画形式与仅六十余分钟的超短篇幅,反而成为一种解放,让整个电影围绕一个概念高速运转。
「概念先行:为什么动画反而最适合杜皮约?」
杜皮约的电影一向如此:先有点子,再有故事;先有世界,再有人物;先有设定,再有情感。也正因为如此,他的电影常常让人同时感到兴奋与疲惫。兴奋的是,他总能抛出一个足够新鲜、足够荒谬、足够有传播性的概念,让人一开始就被拉进他的世界观;疲惫的是,他又经常停在概念的边缘,似乎只愿意把门打开,却不愿意真的走进去,把房间里的细节、秩序与后果一一打磨完整。

但《Le Vertige》在这一点上反而是幸运的。它采用动画形式,并且将时长压缩到六十余分钟,这种做法并没有削弱影片的高概念设定,反而精准地补足了他的短板。因为动画天然带着一种与现实保持距离的能力,它不需要承担真人表演的厚重,不需要依靠服化道和置景来模拟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空间,也不必过分依赖叙事的连续性。对杜皮约而言,这种形式恰好允许他把高概念直接推到台前,让世界观本身成为主要内容,而不必再用冗长的情节去填充。
杜皮约的电影一直带着一种“概念至上”的冲动,从《橡皮轮胎杀手》(2010)到《真实》(2014),从《鹿皮》(2019)到《扬妮克》(2023),他反复证明自己最迷人的地方,就是把一个简单而怪异的设定放大到足够让人发笑,也足够让人不安。但同样,他也总是容易在概念之外失去耐心。随着叙事不断推进,那些最初令人惊艳的世界规则往往不再继续生长。

《橡皮轮胎杀手》最终没有继续追问“无理由”(No Reason)背后的世界逻辑,而是不断重复荒诞本身,把观众丢进一个轮胎为主角的反常识公路片;《真实》建立起梦境、电影与现实不断嵌套的结构,却始终没有让这些层次真正构成一种新的观看秩序;《鹿皮》将恋物癖推演成一则黑色寓言,却最终仍回到了类型片的暴力循环;《扬妮克》虽然成功利用剧场空间完成了一次对戏剧的质询,却因为对影片做了太多实验性的减法而显得空洞无味。于是,《Le Vertige》这一次的短时长,反而像是一种补救:它节奏极快,没有给观众走神的空间,直接把杜皮约最有力的部分留在了最前面,只要建立一个足够稳定的荒诞规则,剩下的裂缝、失真与错位,就可以顺势展开。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Le Vertige》比他以往拍摄的许多真人电影更适合他的思维模式,动画让这些概念轻盈地浮在表层,同时又不至于显得太空,因为形式本身已经替它制造了重量。
今天我们看到许多使用AI工具的创作者越来越追求拟真、越来越希望通过精确指令抹去AI痕迹,杜皮约在这部影片中反而保留了建模失败、动作僵硬、贴图粗糙等一切数字影像试图隐藏的东西,这些粗糙的痕迹也变成电影重要的一部分。也因此,这部片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在追求“像真的”,而是在追求“像坏掉的”,而这恰恰是它成立的原因,《Le Vertige》并不需要被理解成一部“完整回答问题”的电影。它更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概念实验:它先把世界搭起来,再让世界迅速出现裂纹;它先把规则立住,再让规则自己失灵。正因如此,动画在这里不是装饰,而是方法;不是包装,而是结构。
「当世界开始掉帧:动画如何把 Bug 变成电影语言」
《Le Vertige》最精彩的地方,不是它讲了一个关于“我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生存的世界可能是虚拟的”的故事,而是它展现了一种不完美的可能性。

如果说大多数关于虚拟世界的电影都会先建立一个足够可信的现实世界,再在某个瞬间击碎这种真实感,那么杜皮约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以《异次元骇客》(The Thirteenth Floor)、《黑客帝国》(The Matrix)甚至《楚门的世界》(The Truman Show)这一类作品为参照,观众通常会先被引导去相信一个运转稳定的现实,然后才才异常和失控中逐渐意识到,所谓现实不过是一层被精密维持的幻象。而《Le Vertige》没有走这条路,它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制造一个“正常世界”,而是直接把世界做成一台不稳定的机器:鸟会停在空中,动作会突然卡住,空间会在某些时刻失去平衡,人物的运动也总带着一种低帧率的迟滞感。
今天的数字影像越来越趋向一种“无痕”,CG越来越真实,动作捕捉越来越精准,动画软件或AI甚至可以自动补帧、修复建模、生成纹理,所有技术的发展几乎都在追求同一个目标,即让观众忘记技术的存在。杜皮约却做了完全相反的事情,他在采访中提到,
影片的制作过程使用摄影机在街道与片场真实拍摄,再将影像导入最简单的动画软件进行建模,他与动画师赋予影像九十年代末的三维游戏的美学风格:空间经常发生穿模、闪烁、掉帧,甚至人物会因为计算错误而直接卡进墙体,人物的面部也近乎没有表情变化。

这些原本应该被不断优化、不断消除的缺陷,在《Le Vertige》中全部被保留下来,甚至被故意放大。影片开头就是主角Jacques 去找 Bruno,试图说服他人类生活在模拟之中,并邀请他一起在城市漫步,验证他所写的世界bug清单中提及的每一项异常。而后我们看到一系列荒诞不经的影像:Bruno的妻子分娩时孩子直接随着羊水掉落在地上,掀开井盖是一只永远停在那里挥动翅膀的鸽子,面包店的师傅长着七根手指头,对虚拟世界早有研究的学者出门就被公交撞成一滩番茄酱却仍能交代后事、要主角继续追求真相……因此我们可以确信,影片的低质量动画不是一种技术上的缺陷,而是用来建构故事并展现荒诞感和虚拟感的视听手段,也证明了创作者依然可以主动选择“不完美”。
在越来越相信算法能够生成一切的今天,杜皮约反而选择用一种近乎“手搓动画”的方式,把创作过程中那些不够流畅、不够真实、不够聪明的部分全部保留下来。正是这些人为留下来的痕迹,使《Le Vertige》拥有了一种难得的生命力。
「镜子之后,没有答案」
镜子贯穿了《Le Vertige》整个后半段,它既是人物进入另一重现实的入口,也是影片不断瓦解”真实”这一概念的重要装置。当主人公相信现实不过是一场模拟之后,镜子便不再承担日常生活中映照自身的功能,而逐渐成为一道不断向未知敞开的裂缝。镜子的另一侧究竟存在什么,影片始终没有给予明确解释,它只是不断诱惑人物靠近、穿越,又不断拒绝提供最终答案。

可见电影真正感兴趣的,并不是镜子后面的世界,而是人物为什么会相信镜子后面还有另一个世界;它讨论的也不是模拟宇宙理论本身,而是当现实开始出现裂缝之后,人如何重新理解自己眼前的一切。于是,影片不断把观众引向一个又一个看似能够继续深入展开的话题:家庭关系、科技资本、消费主义、阴谋论、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等,然而,每当这些议题即将真正进入讨论时,杜皮约都会突然转身,把它们重新丢回荒诞之中。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试图给出解释,而是迅速让故事进入下一场玩笑、下一次反转、下一轮失控。仿佛对他而言,重要的从来不是答案,而是提出问题这一瞬间本身。
这种创作方式,其实一直贯穿着杜皮约的创作生涯。《橡皮轮胎杀手》(Rubber)开场便借警长之口提出”No Reason”来表达影片中的一切叙事都无需寻找因果关系,一只拥有意识的轮胎开始杀人,并不是为了构建一套超现实世界的逻辑,而是直接取消了逻辑本身,将荒诞提升为电影运行的基本法则。《鹿皮》(Le Daim)中,一件鹿皮夹克逐渐成为主人公欲望投射的对象,它既不是超自然物件,也没有任何明确的象征意义,影片始终拒绝解释主人公为何会一步步走向偏执,而是无厘头地让这种执念发展成为暴力。《达达达达达利》(Daaaaaalí!)更进一步,它不断更换饰演达利的演员,让采访一次次被打断、推迟、重新开始,最终电影真正讨论的已经不是达利,而是任何关于”真实传记”的企图都会在电影中不断失效。

到了《Le Vertige》,杜皮约把这种创作方法推向了更大的尺度。这一次,被取消的不再只是人物的心理动机,也不只是叙事的因果逻辑,而是整个现实世界本身。电影没有试图解释为什么世界存在Bug,也没有建立一套完整的模拟人生或虚拟宇宙理论,而是直接让现实成为最大的荒诞对象。因此,《Le Vertige》里的那个酷似苹果的科技公司,并不是对于现实资本企业的具体讽刺;影片后段刻画了复杂的父女关系,但它也不是一部家庭电影;阴谋论更不是影片希望证明或反驳的对象。它们更像是导演故意插进现实的一根根探针,当观众刚准备沿着这些线索继续思考时,它们便戛然而止,只留下一个足够大的裂口:为什么我们如此相信眼前的现实?为什么我们愿意接受一套稳定运行的规则?如果有一天,这些规则开始失效,我们还能依赖什么?
影片反复出现的镜子也成为最重要的电影意象。从纳西索斯神话,到雅克·拉康提出的”镜像阶段”,镜子始终意味着主体对于自我的确认,它帮助人建立”我是谁”的认知。然而,《Le Vertige》里的镜子却不断取消这种确认。镜子不再映照真实,而成为现实发生偏移的入口;它不帮助人物认识世界,而迫使人物重新怀疑世界。镜子的另一侧究竟是什么,电影最终没有告诉我们,因为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镜子后面的答案,而是当人物开始怀疑镜子这一刻,现实便已经无法恢复原状。

电影结束时,镜子依旧存在,现实依旧没有得到证实,问题也依旧悬置在那里。也正因为如此,许多评论认为影片“没有讲深”“停留在概念”“像一个没有写完的故事”。这些评价并非毫无道理。杜皮约确实总是在最有可能深入的时候停下来,把真正需要展开的部分留白,甚至刻意让电影保持一种“半成品”的状态。但换一个角度来看,这种“不完成”或许正是他的创作立场。
最终,电影并没有告诉我们镜子后面究竟是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有。
但也正因为没有答案,问题才得以继续存在。
「结语」
杜皮约一直是一位极具争议的导演。有人认为他不断重复同一种创作模式,把一部长片拍成一个被不断拉长的短片;也有人认为,他始终保持着法国电影里难得的自由精神,不断用最廉价、最快速、最不天马行空的方式,对电影和观众本身发起一次又一次恶作剧。

《Le Vertige》并没有改变这一点,它依然没有解决杜皮约电影长期存在的问题——人物依旧只是概念的附属,故事依旧停留在设定之上,世界观最终没有继续向更深处生长,但它也是近年来我最愿意推荐的一部杜皮约作品。因为这一次,动画成为了他的盟友,短短一个小时里,他终于没有因为不断扩张世界而失去对世界的控制;低质量动画、掉帧动作与粗糙贴图,也终于让形式与内容真正完成了一次统一。
也许,《Le Vertige》真正坚持”手搓动画”的意义,并不只是怀旧,也不是反技术。它更像是在提醒我们:电影从来不是为了制造一个毫无破绽的世界,而是在那些裂缝里,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仍然拥有怀疑、观看与思考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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