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女之身,耶稣之血:《圣母》影评

前言

在《她》(Elle,2016)大获成功之后,保罗・范霍文(Paul Verhoeven)在制作人萨意德・本・萨意德(Saïd Ben Saïd)的帮助下,拍摄了一部关于16世纪的一位意大利修女差点因同性恋情而被烧死的影片。

这部剧情长片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争议及论战。但在违抗世俗和情感奔放的叙事模式下,本片也不乏幽默的元素。在选角部分,范霍文找来了维尔日妮·埃菲拉(Virginie Efira),后者认为这是她职业生涯中最为复杂的一次演出。她将《圣母》定义为一部“史诗般的抒情作品、历史的回顾、内心的旅程”。

74届戛纳《圣母》红毯

除了她的演出之外,影片也广纳了其他优秀演员,如夏洛特·兰普林(Charlotte Rampling)和路易丝·舍维约特(Louise Chevillotte)。在访谈中,导演特别提到了这部电影的漫长制作周期,以及他与这些女演员合作时的喜悦。

正文

影片一开始就以紧张的场景揭开序幕。 1599年,贝黛塔(Benedetta)还是孩童时,她在和父母一同前往修道院的路上,遭遇了强盗的袭击。当母亲的金项链从脖子上被扯下时,无助的小贝黛塔在强盗面前祈求圣母的帮助,接着她在枝头小鸟的歌声中听见了圣母的声音。顿时,鸟儿起飞,并将粪便排在了强盗们的眼睛上。不知所措的歹徒们在恐惧驱使之下将项链归还,随后落荒而逃。小贝黛塔是真的有超能力,抑或这仅是情急之下的巧合?

第二天晚上,为了舒缓内心的焦虑,小贝黛塔来到修道院内的教堂向圣母祈祷。忽然之间,教堂里的圣母雕像倒在她身上,但她却毫发无伤。这是奇迹吗?老奸巨猾、工于心计的修道院长费利西塔(Felicita,夏洛特·兰普林饰)为了维护修道院的利益,没有将此事声张。然而目睹这一切的观众是否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范霍文一直以来都通过其影像和叙事的暧昧性来传达他电影的力量,其中不乏出格和粗俗之事。在圣母雕像下幸存的贝黛塔“自然而然”地吸吮了雕像裸露的乳头,这一把“圣母”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为“母亲”而饮其奶的行为,应该解读为渎神还是无知呢?长大成人后的贝黛塔修女(维尔日妮·埃菲拉饰)跟圣母的关系则更加令人难安:贝黛塔和她的情人、新入教的修女贝特洛米娅(Bartolomea,达芙妮·帕塔基亚 Daphné Patakia饰)初尝禁果,后者甚至把一座圣母雕像的底座削成了阴茎的形状。

于此同时,贝黛塔反复目睹一系列有关耶稣的幻象:她看到的耶稣既是《圣经》里牧羊人,也是她热爱着的“丈夫”。正是他让贝黛塔对贝特洛米娅起了戒心,又一步步将贝黛塔引向贝特洛米娅。这种一板一眼的宗教想象与情色场景的结合为本片增添了类似于意大利B级片的独特风味,同时又沾染着神秘风情,可以说是冒流于媚俗(kitsch)之险而达到了妙境(sublime)。

《机器战警》
《第四个男人》

这并不是范霍文第一次拿基督的形象做文章。在1987年的《机器战警》 (RoboCop)中,主角RoboCop被反派杀死时,基督身上的“牺牲”这一概念在主角身上得以体现。在1983年的《第四个男人》(Le Quatrième Homme)中(本片标志着范霍文第一个荷兰拍片时期的巅峰),主角在狂热中扯下了十字架上的耶稣的缠腰布这一场景,更是对“牺牲”这一命题的极大讽刺。

贝黛塔也同样扯下了耶稣的缠腰布,并且惊讶地发现,耶稣两腿之间没有性器官。这是范霍文为了消解此场景的情色成分而特意为之吗?有可能。同时,这种处理方式也确保观众始终从贝黛塔的角度来理解整个故事,从而也使她的放浪形骸和渎神行为中透露出的“无辜”变得合理起来。贝黛塔本人也曾与贝特洛米娅说起过“出神”(transe),她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面对伪造及诈欺的指控时,这样的说法显然是一个方便的借口。贝黛塔在撒谎吗?她是否刻意通过自残来让人相信神迹的存在?在这样的拷问中,范霍文电影的力量完全体现了出来,导演也十分乐于将这样的拷问摆在宗教裁判所(l’Inquisition,亦称异端裁判所、异端审判,是欧洲中世纪负责侦查、审判和裁决天主教会认为是异端的法庭——译者注)的审判前。

保罗・范霍文 Paul Verhoeven
朗贝尔·维尔森 Lambert Wilson

佛罗伦萨教廷大使(朗贝尔·维尔森Lambert Wilson饰)用尽了酷刑也无法使人招供,最后,他一边熟练地曲解着主的话语,一边无可奈何却又半开玩笑地承认,他在贝黛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情妇。这便是本片的另一处魅力:影片的风格在不同的类型片中间摇摆,观众在观看时忍俊不禁。

范霍文将中世纪的宗教定义对群众的操纵,所以才会有利用人们对瘟疫的恐惧,在大庭广众下焚烧女巫这类事件的发生。同理,早在《冷血奇兵》(Flesh+Blood,1985)中,主角和他的教会同伙就使用了圣马丁(saint Martin)的雕像来率领他们的佣兵军团。

这些关于信仰和操纵的故事不仅在今天仍具有现实意义,它们也是发生在贝黛塔·卡尔里妮(Benedetta Carlini)生活过的17世纪的实事。在拍摄电影之前,范霍文对贝黛塔的生平进行了细致的研究。早在此前,范霍文曾与人合著过一本长达四百页关于基督的论文(《拿撒勒的耶稣》(Jésus de Nazareth),保罗·范霍文著,巴黎Aux Forges de Vulcain出版社,2008年——原注)。

他虚构了片中部分人物,其中包括带给主角贝黛塔叠至高潮的贝特洛米娅。在影片中引诱的一幕里,遮挡贝特洛米娅身体的薄纱同时也起到了凸显其曼妙曲线的作用,禁忌中透露着令人垂涎。这一场景让人想起《冷血骑兵》,更提醒着我们范霍文电影的精髓:直截了当,从不害怕过度连结性、暴力和宗教上而有退缩,同时也不刻意挑衅。作为导演,范霍文想要引发观众的困惑不安,而不是愤慨。

维尔日妮·埃菲拉演出《她》
《她》(Elle)

为了达到此目的,范霍文在《圣母》中集结了绝佳的演员阵容。维尔日妮·埃菲拉的演出无比精彩,她将导演交付的任务完成到了极致。在《她》中演女二,一位羞涩、手足无措的天主教女子时,埃菲拉已有绝佳的表现。在《圣母》中,她用含笑的光辉给她饰演的角色带去了一抹神秘的笔触,尽情拓展着这个角色的各个面。

朗贝尔·维尔森饰演教廷大使
夏洛特·兰普林饰演女修道院长

夏洛特·兰普林认为片中的修道院女院长是她所演出过的角色之中最恶毒的一个。她将角色身上的步步心机体现得淋漓尽致,又幽微难名。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暗藏着她狡兔三窟的精明。朗贝尔·维尔森的演出也值得大加赞赏,他演活了那位愤世嫉俗、色令智昏的教廷大使。路易丝·舍维约特曾在菲利普·加瑞尔(Philippe Garrel)和吉莱恩·隆黛兹(Guilaine Londez)的影片中有过精彩演出,在本片中她饰演一位叛逆的、被恶所驱使的修女。她的表演方法生猛,紧紧地抓住了观众的心。克洛蒂尔·蔻洛(Clotilde Courau)饰演贝黛塔的母亲,贡献了令人目不转睛的表演。

摄影总指导珍妮·拉波瑞(Jeanne Lapoirie)在片中展示了令人难忘的构图,她镜头下的绯红色的天空体现不仅是地狱之火,也是火刑架上的火焰。手持摄影在复杂的镜头调度中呈现出了惊人的精确度,完美体现了女主角的的狂热与激情:尽管其所处的社会和秩序一直在抹杀她的存在,她仍锲而不舍地想让他人听到自己的声音。